记录三峡

(2026年09月18日)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记录三峡


( 2026-09-18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神州风物
 
  刘军

  入秋后,我来到三峡秭归段的江岸。峡谷两岸出露的石灰岩层层叠压,节理纵横,裂隙如织。同行的中国地质调查局三峡库区地质灾害监测预警指导中心高级工程师吴润泽告诉我,这些痕迹都是大地在漫长岁月里积攒下来的旧伤,一旦雨水渗入、裂缝扩大,岩石就会松动,甚至引发崩塌险情。
  其实,从古至今,这样的崩塌从未停止。
  明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长江北岸的新滩山体开裂五里,巨石滚落、壅塞江面。据史料记载,江道受阻长达82年,当时“民惊号奔走”,山崩还造成民舍被压。写下这行文字的古代吏员,大概不会想到,数百年后,人们会用另一种方式重新回答这场山崩。
  一阵淅沥细雨不期而至,当一扇沉重的大门被打开,浓郁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这里是三峡库区地质灾害监测预警指导中心的档案室,密集的智能化档案架分区排列,4.1万卷资料静静陈列于此。
  吴润泽示意我前行参观,我忽然心生感慨,倘若嘉靖年间那位记录灾情的吏员置身此处,又会生出怎样的感触?
  吴润泽在第3列前停下,打开一册卷宗。泛黄的纸页上,蓝色墨水线条依然清晰,细密如叶脉。
  这是链子崖的手绘地质图,已存放33年。
  纸页边缘压着钢笔批注,字迹纤细,落笔却力道深重:“二号裂缝宽五米二、长一百米、深一百一十米。”逐行细读,恍然明白,这不仅仅是一组组冰冷的数据,更是一代代勘测人员攀附崖壁、踏险前行,一笔一画描摹而成的心血印记。每一道线条,都定格着他们悬身绝壁、以身勘山的瞬间。
  嘉靖二十一年之后的400余年,这片峡谷的山体崩塌从未绝迹。链子崖底部的煤层,自明代起断续开采443年,采空区上方58条大型裂缝如蛛网交织,割裂山体。1992年7月,国务院正式批复链子崖灾害治理工程。原地质矿产部勘测队伍进驻峡江,身系绳索、凌空作业,一寸一寸细致勘测山体。最终敲定八字施治方略:支脚、锚腰、固头、拦石——底部浇筑混凝土稳固基座,陡崖布设预应力锚索锁紧山体,山顶完善排水系统,东侧修筑拦石屏障。
  凝视档案里的文字记载和手绘图表,当年的壮阔场景恍然浮现眼前:上千人在崖壁上同时作业,绳索在高空中织成一张大网,钻机声回荡峡谷,昼夜不息。整整7年,这项治理工程才全面竣工。此后20余年,链子崖山体整体稳定,无明显位移。
  如今,西陵峡天天都有游轮穿行往来。“那就是链子崖景区。”当年轻的导游举旗指着崖壁如此介绍时,游客们都会不约而同举起手机拍照,却极少有人追问崖壁上浅色条带的由来。那是30余年前,一代代地质人固山锁崖、治理灾害留下的痕迹,上百根锚索嵌入山体,如同缝合大地裂痕的细密针脚,经日晒江风,静静蛰伏于绝壁之上,守护着峡江安宁。
  这间档案室的另一侧,还存放着1985年新滩滑坡的记录。那年6月12日凌晨,三峡山体又一次崩塌。1569间房屋被摧毁,340万立方米土石倾泻入水,激起54米高的涌浪,波及上下游40公里。可是这一次,片区内1371人全部幸存。
  吴润泽告诉我,从1977年开始,这片峡谷陆续布设15个水准观测点,6个控制点,观测员每隔一段时间爬一次山,记一组数据,画一条曲线。那些曲线从平缓的斜率慢慢变得陡峭再陡峭,直到某一夜突然加速了,预警便会立刻发出,当地政府迅速组织人员撤离,到天亮时山崩了,民众已全部安全避险。
  奇迹的背后,正是8年日复一日的静默记录,是一组组枯燥精确的数据,是一代代无名观测员栉风沐雨、踏遍深山踩出的山路。他们与嘉靖年间执笔修志的吏员,做着同一件事。唯一不同的是,400余年后的监测记录,在1985年那个凌晨,护住了1371条鲜活的生命。
  眼前的档案室,静谧而温馨。但翻开任何一卷老旧档案,都有惊心动魄的江水咆哮、山体摇摆的震怒。到现在,4.1万卷档案里,安静收纳着山河岁月的所有伤痕与凶险。数十年间,档案记录迭代更新,从蓝墨水手绘图纸到三维数字化模型,从人工水准观测到卫星遥感监测。沉默的大地终于得以开口,以数据为语、以曲线为言,诉说山体位移的缓慢、加速、临界与稳定。古人面对山崩地裂的茫然绝望,被精准详实的监测曲线温柔回应。
  日渐黄昏,吴润泽又陪我去了江边。天色暗下来,江水变成了一种幽深的墨青色。对岸的崖壁在暮色里只剩下剪影,曲线柔和,像是被江水打磨了太久。我在岸边捡起一块石头,把它翻过来,冲着残余的天光端详,表面有一道浅浅的裂缝,是水冲的还是风蚀的,已经分辨不出。
  长江切开巫山的那一刻,那些被削落的岩石,大概和这块石头一样,带着裂痕落进水里。然后它们沉下去,堆在江底,等了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直到有人开始记录,开始翻译,开始让大地开口说话。4.1万卷档案里的每一笔蓝色线条、每一个拐点数据、每一句工整的批注,都像这块被我捡起又放下的石头。它不是标本,是活过的生命留下的痕迹,是这条江与这群人之间持续了30余年的对话。
  我站起身,把石头放回原处。江风又起,细碎的声响像翻书页。
  吴润泽站在我身后,默然无语,也没眺望江水。他只是看着那面被暮色浸染的崖壁。他的神情里没有游客的好奇,反倒像在看一位相识多年的故人。或许,他每天推开档案室的门,面对那些泛黄的纸页和闪烁的数据,大概都是这样的神情,知道山会动,江会涨,但记忆在那里,就不会慌。
  船笛从下游传来,悠长,低沉,贴着水面扩散,又消失在峡谷深处。我转身往回走。那扇档案室的门,明天还会打开,监测数据会持续更新,倾听山河、守护山河的使命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