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深处的相遇

(2026年09月18日)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中原深处的相遇


( 2026-09-18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人文漫笔
 
  聂晓阳

  站在卢舍那大佛脚下,我仰头望去。
  通高17.14米,4米高的头,近2米长的耳朵。要仰到极限,才能看到那张脸。那张脸俯视着我,眉眼细长,嘴角微含笑意,目光穿过1300多年,落在伊河上,落在每一位站在它脚下的游人身上。
  1500多年前的一个秋天,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做了一件大事:把国都从平城(今山西大同)迁到了洛阳。迁都洛阳、推行汉化,是孝文帝一生中最重要的决策。而开凿龙门石窟,则是他的一项重大决策。
  龙门在洛阳城南,两山对峙,伊水从中穿流而过,远望像一座天然的门阙,古称“伊阙”。这里距都城约25公里,幽静,清雅,石灰岩的质地又刚好适合雕刻。于是,孝文帝迁都的同一年,龙门石窟的第一座洞窟——古阳洞——就开了工。
  北魏之后,龙门一度沉寂。东魏、西魏、北齐、隋,各朝都有续凿,但规模都不大。真正让龙门石窟迎来第二次营造高潮的,是唐朝。
  唐代在龙门的大规模开窟造像,历经太宗、高宗、武则天、玄宗四帝,共110年。这期间开凿的造像,接近整个龙门石窟总数的三分之二。
  但站在卢舍那大佛面前,真正让我感兴趣的,其实是那张脸。从开始造像以来,人们会不断问同一个问题:佛应该长什么样?
  在犍陀罗,佛的面容带有希腊化的痕迹,鼻梁高挺,衣纹厚重,像一位沉思的哲人。到了秣菟罗,佛的身体变得饱满,衣纹变得轻薄,带有印度本土的审美。传入中亚,佛又带上了中亚人的面容特征。进入西域,进入河西走廊,进入云冈,佛的形象一次次被重新塑造。等到了龙门,到了卢舍那,那张脸已经和最初的佛像相距万里。
  一尊“印度的佛”最后长成了“中国人的脸”。这张脸的背后,有印度,有中亚,有丝绸之路,也有北魏以来中国人自己的审美、政治、身体观和神圣想象。真正成功的相遇,最后往往已经无法拆开:哪一点属于你,哪一点属于我。
  相遇的结果,也许不是彼此身上多了一点对方的东西,而是相遇以后,世界上多出了一种原来没有的东西。
  在那些皇家洞窟之外,龙门的崖壁上还密密麻麻地刻着数以万计的小佛龛。它们不在中轴线上,不在最显眼的位置,有些藏在洞窟的角落里,有些刻在栈道旁边的崖壁上。造这些佛龛的人,大多是普通的官员、僧侣、百姓。
  我在一处崖壁前站了很久。那是一排很小的佛龛,每一尊佛像只有几十厘米高,有的甚至更小。龛旁刻着简短的题记,字迹大多已经模糊,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字。
  后来我读到一些题记的释文,才知道这些小小的佛龛背后,藏着怎样的愿望。
  有人为父母造像,愿他们健康长寿。有人为孩子造像,愿他们平安长大。有人为亡者造像,愿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得到安宁。有人为自己造像,愿今生罪孽得以消解,来世不再受苦。
  古人留下的其实是愿望。龙门是一座愿望的山。
  古人选择石头,因为石头比身体坚固。可是今天站在龙门,除了那些精美的佛像,我们也看到了残缺和风化乃至被盗凿留下的伤痕。如果连石头都不能抵抗时间,那么一千多年前那些人为什么还要如此费力地雕刻?一个人花几年、十几年,甚至可能把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交给一面山壁,意义在哪里?
  龙门真正令人震动的地方,恰恰在于石头也无法永恒。文明真正要战胜的也许从来不是时间,而是人与人之间的彻底失联。
  一个人终究会消失,但只要后来的人还能从一块残石、一行模糊的字、一张残缺的脸上,知道这里曾经有人生活过、相信过、爱过,并且认真地想把什么东西留给这个世界,那么前一个人的生命,就并没有和后一个人的生命完全断开。
  龙门的石头保存着两种相遇。
  一种发生在空间里。来自印度,经过漫长道路,在这里遇见中原,最后长出了一张谁也无法再把它拆开的脸。
  另一种发生在时间里。一千多年前的人把自己的愿望刻进石头,一千多年后的今天,我们站在这里,试图重新理解他们。
  前一种相遇创造了龙门,后一种相遇让龙门一直活到今天。
  文明不是永恒。文明是接力。而龙门那些正在残蚀的石头,至今还在把一千多年前的人,递到我们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