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从一场巡展看中国织锦技艺的创新与传承 |
|
| ( 2026-09-18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神州风物 |
|
本报记者 张思林
“这竟然是织出来的?!”
国家金融信息大厦39层的新华社美术馆内,一位参观者凑上前去,端详着水光潋滟的《睡莲》,不禁发出惊叹。不只这幅莫奈名画,还有抽象派等“画风”各异的作品……这些“画”皆非笔墨绘就,而是由细密交错的经纬纹理织就的。
提到织锦,人们会首先想到云纹、团花、瑞兽等传统纹样,但在“新世纪中国织锦技艺的创新与传承作品巡展”现场,桑蚕丝织物组成的“笔触”泛出柔和的光泽,传统名锦与现代织锦碰撞,完成了一场跨越古今、融通东西的经纬对话。
何为织锦
以金喻帛,寸锦寸金
“现在大众对织锦的认知,大多来自博物馆。大家惊叹古代织锦多么厉害,却并不了解当代织锦的现状,甚至误以为入选非遗就意味着现代人做不出来了。”策展人、浙江省丝绸与时尚文化研究中心主任李加林说,他希望借由这场巡展,“让更多人看到今天的中国织锦是什么样子的”。
展品之中,既有亮相重大外交场合的国礼精品,也汇集云锦、蜀锦、宋锦、壮锦、缂丝等诸多传统丝织品佳作,更有科技赋能下的现代织锦,涵盖多元品类,展现千年织造工艺向着品质精细化、文化时尚化、织造个性化不断演进。
“传统技艺要在坚守自身工艺逻辑与文化内核的基础上,对接当代设计、新型材料与全新应用场景。”李加林介绍,巡展意在打破“非遗即古老”的固有刻板印象,让观众真切看到,织锦在守住文化根脉的同时,正一步步融入现代生活。
《释名》有言:“锦,金也。作之用功重,其价如金。”在中国丝绸十四大类织物之中,锦是格外特殊的存在。
服饰史学者陈诗宇说,多数传统丝织品为单层经纬结构,遵循先织后染的工艺逻辑,先织成素色坯布,再通过整体染色、后期印花或简单提花塑造纹样,整体色调单一、层次有限。而织锦则采用多重经纬结构,先染彩丝、再上机织造,“是技术含量最高、视觉呈现最为华丽的高端织物”。
不同于在成品面料上施针走线、点缀纹样的刺绣工艺,织锦的珍贵,在于它没有现成坯布作为依托。彩色经纬丝线先染后织,布料基底与装饰纹样同步成型,错一丝则全盘皆废,容错率极低。“织造过程要兼顾面料牢度、垂坠质感与画面层次,工序繁琐、耗时耗力。”李加林说,如果说刺绣是“锦上添花”,那织锦就是“无中生有”,是“既要又要还要”的织造工艺。
“古时一件织锦袍料的工时可能达到一年,也就是说,织工一天或许只能织出不到5厘米的锦面。”陈诗宇说,极致的工序难度与艺术价值,让古人以金喻帛,有了“寸锦寸金”之说。
蜀锦绚丽、宋锦典雅、云锦雍容,三大名锦与壮锦、黎锦、傣锦等少数民族织锦交相辉映,把各族人民的生活图景、民俗祈愿、人文风骨尽数织入缕缕丝线。从东汉“五星出东方利中国”护臂到唐代陵阳公样、明代云肩通袖妆花袍,再到当代创意文创,织锦不仅是一件衣料、一方织物,更是镌刻在丝缕之间的“文化密码”,藏着中国人“图必有意,意必吉祥”的审美底蕴。
五色织锦
打破“铁律”,丝生万彩
但千百年来,传统织锦始终受制于织造工艺;想要织出何种颜色的画面,就必须配备对应颜色的丝线——这几乎是一条不容动摇的工艺“铁律”。
“丝线不能凭空断掉,用多少种颜色就要全程带着多少组丝线。”策展人李加林介绍,“但传统织机最多只能同时搭载15种颜色的丝线,色彩选用越多,织出的织物就越发厚重。”受此制约,传统织锦大多为色块平涂,很难完成柔和细腻的色彩过渡,复杂光影与写实画面更是无从实现。
有限的色丝,框住了锦面的表达边界。再加上手工成本居高不下、现代面料冲击市场等现实困境,织锦渐渐淡出了大众的日常生活。如何打破常规,用有限的丝线织出无限的色彩,让千年织锦重焕光彩?这道难题,始终困扰着李加林。
学美术出身的他从绘画调色逻辑中找到破题的灵感。“在绘画中,用红、黄、蓝三原色,就能调配出大部分颜色,织锦是否借鉴这套原理?”历经三年反复试验,李加林团队研发出“五色交织”的创新技术,即“高密度全显像数码仿真彩色丝织技术”。
该技术将三原色分色原理运用于丝织工序,跳出“一色一丝”的传统织造逻辑。织造仅以红、黄、蓝三色丝线为基础,辅以黑、白丝线调节明暗,通过不同色丝经纬交错,形成色彩融合的视觉效果。
“蓝、黄丝线交织可呈现绿色,红、蓝丝线交织可呈现紫色……5种基础颜色丝线可以交织生成4500种色彩,还能实现色彩柔和过渡、明暗层次细腻铺展。”李加林介绍。
展厅内,以何家英绢本设色工笔人物画《绣女》为蓝本的现代织锦,正是这项技艺的生动印证。画面中,手执绣品的女子神态娴静专注,发间银饰的冷冽金属光泽、身上褐色布衣的粗朴织物肌理、手中所持白绸的温润质感,皆在经纬交织间细腻呈现。
“我们通过组织结构的编织变化,用桑蚕丝模拟出麻布、金属、绸缎等不同材质的质感。”李加林说,“整件作品没有使用一根银色丝线,却织出了银器的质地,就是这么神奇。”
色彩边界不断拓宽,但技术革新并未脱离织锦的本源。正如李加林所强调的:“我们依旧是在织,不是在印。只是用现代的科学思路,解放织锦的色彩表达能力。”这项创新完整保留了织锦经纬交织、先染后织的工艺内核,做到守正而不泥古,创新而不离根。
依托五色交织的混色体系,从前传统织锦难以企及的水墨晕染、细腻光影、写实人像、传世书画,如今都能够凭借丝线配比精准复刻。织锦版《清明上河图》、合璧长卷《富春山居图》、真丝织锦典籍《孙子兵法》等重磅作品,皆是这项技术结出的硕果,无不令人啧啧称奇。
凭借突破性的工艺革新与突出的行业价值,“高密度全显像数码仿真彩色丝织技术”斩获2003年度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
创新传承
破界融合,古锦焕新
技术的突破为织锦的新生铺就了道路,让这项千年非遗真正走进当下。在李加林眼中,一味摹古复古的传承缺乏生命力,要做就做“创新性的传承”。
这也是本次巡展命名的巧思:打破行业惯用语序,将“创新”置于“传承”之前,以“创新与传承”替代“传承与创新”。语序调换的背后是逻辑的转变。“不再是先固守古法、再适度创新,而是以创新为起始点与落脚点,用创意、创造激活传统技艺的内生动力,让古老手艺主动与时俱进、贴合时代审美。”李加林如是说。
于是,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尝试——吸纳多元艺术题材,让传统织锦有了融通古今、链接中外的全新可能。
东方织锦之上,经丝织技艺细细描摹,蒙娜丽莎的温婉笑意得以再现;巨幅独幅织锦《金贵妃》,则融戏曲韵味与油画质感于一方锦面;艺术家们能凭借每平方厘米三百余根丝线的精密排布,复刻唐卡中大威德金刚的肃穆威严;亦可巧用银线与桑蚕丝的收缩差异,造就锦面起伏灵动的凹凸肌理,展现抽象艺术奔涌的情绪力量。不同门类的审美意趣,在经纬之间交汇共生。
现代织锦也主动走出展馆,融入生活美学。依托“独花织锦旗袍及服饰制作工艺”,李加林团队将织花图案设计CAD系统、服装版型设计系统与电子提花机有机联系,从一根丝开始,实现“为一个人织一块锦、制一件衣”的个性化定制,让千年锦绣得以穿在日常、贴近大众。
而融汇元青花古韵与丝织技艺的织锦青花椅,更是一次跨越材质与时空的美学跨界。设计团队历经400余小时反复调试,以一百余万根优质桑蚕丝,经过3.15亿次经纬交织精工打造,将两大传统文化元素融于现代家居器物之上,让中国织锦美学亮相巴黎奥运会的国际舞台。
“在我的概念里,中国织锦的表现力很丰富,什么都能做。”在李加林看来,创新的内核,是守住桑蚕丝织锦的底层织造逻辑,借这门手艺讲好中国故事。
从国际舞台上的高光时刻,到“南京云锦织造技艺”成功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再到常沙娜为春晚设计的“年锦”惊艳世界……织锦早已不是束之展柜、仅供观瞻的“古董”,而是持续生长的当代东方美学载体。“原来织锦不只有收藏级的龙纹、团花,也有买得起的文创,可以穿在身上、装点日常。”观众小鹿感慨道。
9月17日,“新世纪中国织锦技艺的创新与传承作品巡展”北京站收官。这批织锦作品还将奔赴上海、成都、南宁等城市,开启巡回展出。
丝丝桑蚕为笔,层层经纬为墨。当千年织造邂逅当代科技,古老织锦技艺正在今天纵横交错的彩色经纬间,铺展出生生不息的崭新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