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严勇
山野苍翠,风过林梢。距云南省临沧市主城区200公里外的一片旷野上,42岁的郑德杨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遥控点火装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百米外那枚静静矗立的火箭。
箭体上,摄像头和卫星定位系统已牢牢固定。这是他和学生们潜心研制的第三代“校园火箭”——比前两代更高,也更“聪明”。它能实时传回飞行画面,完整记录飞行轨迹,让校园航天试验从“目视观测”一步跨入“数据追踪”的时代。
郑德杨按下了开关。
轰鸣声瞬间震彻寂静的山野。火箭拖着白烟呼啸升空,郑德杨缓缓仰起头,目光紧紧追着那道越飞越高的箭影。那眼神里有紧张,有期待,更有一种历经19年风雨淬炼出来的、沉甸甸的笃定。
在远离航天科研中心、科技资源匮乏的西南边疆,这位临沧市第一中学通用技术教师,投身“校园航天”,在质疑与困境中坚守了近20年。他把冰冷的实验器材变成逐梦的阶梯,把一颗颗航天梦想的种子,种进了大山深处孩子的心田。
星河入梦,孤勇逆行
郑德杨的航天梦,是从爷爷怀里萌芽的。
儿时的夜晚,他总依偎在爷爷身边,仰头望着满天星河发呆。“月亮上真的有桂树吗?有仙人吗?地球之外又是什么样子?”那些稚嫩的提问,像一颗颗小小的种子,落在他心底。
小学自然课上,科学知识打破了浪漫的神话,却把那份对太空的好奇,变成了扎扎实实的向往。
在哈尔滨师范大学读书时,同城的哈尔滨工业大学的航天氛围和当地的“八百壮士”精神,深深感染了这个来自西南边疆的青年。毕业那年,郑德杨收拾行囊回到家乡临沧,站上了临沧市第一中学的讲台。
三尺讲台,一方教室,面对的是边疆孩子们对世界的好奇。郑德杨想得很多:怎样打破传统教育的局限?怎样激发孩子们爱科学、学科学、用科学的热情?怎样帮他们闯出一条不一样的成长赛道?
他把目光投向了航天。
“航天是一门综合性极强的学科,物理、化学、生物、工程、艺术……无论文科生还是理科生,都能找到参与的角度。”郑德杨心里有一张清晰的蓝图,“哪怕有些孩子将来不深耕航天,这段探索经历也能点燃他们的科学灵感,培养创新思维。”
可现实,远比理想崎岖。
那时的云南临沧,因地处西南边疆民族地区,校园科技教育基础薄弱,科创氛围几乎为零,航天科普更是无人涉足。郑德杨说,要搞“校园航天”,在很多人听来,就像天方夜谭。
经费短缺是第一道坎。学校没有专项科创资金,启动项目仅有的6000元钱,连基础实验材料都买不起。
没有发射架,他带着学生跑遍临沧城区的废品收购站,在废弃钢材、PVC管、旧铝皮里翻找能用的东西,一点点切割、打磨,亲手搭起简陋的发射装置。没有轨迹监测设备,学生们就举着手机全程录像,课后一帧一帧回放,手动计算飞行数据。实验经费屡屡告急,他二话不说自掏腰包,先后垫进去上万元工资。
比缺钱更难熬的,是孤独。没有专家指导,没有成熟经验可借鉴,火箭设计、技术攻关,一切从零开始。郑德杨白天上课,晚上熬夜啃专业书籍、改实验方案,一个人硬撑着走完了最初的每一步。
而最让他心力交瘁的,是周遭的质疑。
“不务正业!天天搞这些花里胡哨的,耽误学生成绩!”“那些危险的实验,出了事谁负责?”“一个普通教师,还想在学校造火箭?”
家长的不解、同事的质疑、外界的冷嘲热讽,像一堵堵墙,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有无数个瞬间,郑德杨看着堆在角落的废弃实验材料,想起那些白眼和冷语,也曾迷茫:自己的坚持,到底有没有意义?
“身边很多人都觉得我疯了。”郑德杨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眼里却有光,“可我就是想证明,边疆的孩子虽然身处大山深处,同样有资格、有能力触摸科技最前沿,同样能拥有追逐星空的梦想。”
这份执念,撑着他孤勇逆行,从未退缩。
绝境破局,一飞冲天
转机出现在2014年。
那年,临沧市一中的操场上,上千名师生屏息凝神。郑德杨顶着所有压力,带领学生打造的第一枚“校园水平载人火箭”,即将迎来首飞。
而坐在火箭里的人,正是郑德杨自己。
“如果我自己都不敢坐,‘校园航天’还有什么意义!”
“3、2、1!”郑德杨按下开关。一声巨响响彻校园,滚滚白烟腾空而起,火箭载着所有人的期盼向预定方向飞驰而去——发射试验圆满成功。
操场上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孩子们跳着、笑着、呐喊着。那个在困境中从未低头的汉子,悄悄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7年来所有的艰辛、所有的质疑、所有的压力、所有的孤独坚守,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追梦的力量。
到校参观考察的北京航天专家说:“此前从没听说过哪个老师,坐在自制的火箭上做试验。而且从自制火箭到载人试验,他一个人全包了。”
鲜有人知道,为了这场试验,郑德杨付出了多少。
设计“校园载人火箭”,安全风险是最大的难题。没有专业的安全着陆技术,他和学生反复研究,最终决定采用水平发射方式。他查阅海量资料,反复模拟测试,一点点摸索安全规范,亲手把控每一个实验环节。
为了给实验加一份保障,郑德杨几乎跑遍临沧所有保险公司,一次次被拒之门外。“这种高风险项目,我们不敢接!”可郑德杨没有放弃。他一遍遍沟通、一遍遍申请,最终争取到一份特殊保单:火箭坠入校园人工湖按“海难”理赔,飞行突发意外按“空难”赔付。
那次来之不易的成功发射,彻底打破了外界的质疑。
2016年,郑德杨带着“校园航天”成果亮相澳门国际发明创新展,一举斩获银奖,让边疆中学的科创实力走进了全国视野。同年,学校正式成立科创中心,郑德杨被任命为主任。至此,“校园航天”从他一个人的孤军奋战,变成了全校师生共同追逐的梦想。
“嫦娥四号”生物试验载荷总设计师、国际宇航科学院通讯院士谢更新说,郑德杨提出的“校园航天”理念,打破了航天科技高高在上的刻板印象,让航天科普从单纯的“听讲、观看”,变成了学生亲手设计、动手制作、积极试验的主动探索。航天梦,真正走进了边疆孩子的日常。
梦想开花,薪火相传
在郑德杨的“校园航天”世界里,边疆孩子的创新智慧肆意生长。
他们动手把电动三轮车改装成“导弹发射车”,大胆开展“载鸟航天试验”,钻研“太空探索试验”载荷设计,还建起了太空种子种植基地,培育出太空椒、太空瓜、太空石竹等10多种蔬菜和花卉。
“孩子们的想法千奇百怪,很多创新思路比我们老师想得还要大胆、精妙。”说起学生,郑德杨满眼欣慰。
2020年,他辅导的学生团队在“太空探索实验”青少年教育项目中荣获全国一等奖。一位载人航天空间实验室总设计师为此专门题词“长大当科学家”,勉励这群大山里的追梦少年。
更让人动容的是,航天梦想的种子,在一批批学生心底生根发芽,陆续长成参天大树。
“正是高中时期的航天启蒙,打开了我探索星空的大门。”如今已是清华大学卫星领域在读博士生的孙海媛说。
曾斩获全国八一03星卫星载荷设计创意方案一等奖、登上中国科技核心期刊《发明与创新》封面的王健舒,现在复旦大学潜心钻研,立志投身航天航空与高分子材料研究。
考入浙江大学主修生物科学的杨云翔,其项目通过嫦娥五号总设计师杨孟飞院士、中国科协副主席包为民院士等航天专家评审,曾获全国一等奖。
清华大学、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火箭军工程大学、哈尔滨工业大学……越来越多从临沧市一中走出的航天追梦人,在郑德杨的带动下,把研究触角从航天延伸至人工智能、生态保护等多个领域。他们因为郑德杨的一句鼓励,一次科学启蒙,确立了人生方向,立志用科技创新报效祖国。
星火燎原,此心未已
19年,19个春秋。郑德杨早已把个人热爱,融进了边疆教育的大地。
为了让航天梦想照亮更多孩子,他带着学生奔赴西昌、酒泉等卫星发射中心,近距离感受中国航天的磅礴力量;他搭建桥梁,邀请航天院士连线授课,让边疆教育与国家航天事业同频共振。2025年,北京大学地外样品研究中心的研究人员向临沧市一中移交了火星陨石、月海玄武岩等珍贵样品,开启了“高校科研支撑+基础教育实践”的创新合作。
近年来,从国家到地方,年均有15万元经费支持郑德杨的“校园航天”事业。学校构建起完整的校园航天育人体系:航天科普大课堂、太空种子种植、火箭设计制造、3D打印、太空载荷设计、卫星发射中心实地观摩、航天专家进校园……一系列特色教育活动形成闭环,让临沧市一中走出一条独具特色的边疆科创育人之路。
但郑德杨最在意的,从来不是这些。
野外试飞成功后,他一头扎进实验室,对照着火箭传回的数据,反复优化箭体设计、完善发射方案。他的办公桌上堆着学生刚交上来的新方案,页边写满了他密密麻麻的批注。
有人问他:19年,为校园航天,值吗?
郑德杨没有直接回答。他讲了一个故事。
有一年,他带着学生去发射场观摩。火箭腾空而起的那一刻,一个平时特别内向的彝族男孩突然哭了。男孩拽着他的袖子说:“郑老师,我以后也要造火箭。”
后来,那个男孩考上了北京航空航天大学。
“你看!”郑德杨笑了笑,“这就是我坚持的意义。”
星空浩瀚,探索不止。一批批边疆学子带着从这里种下的航天梦,奔赴更广阔的天地。而郑德杨依旧守在那间实验室里,陪着一届又一届的孩子,在逐梦星空的路上,步履不停。
他很少回头看荣誉。他只看前方——那里有火箭划破天际的轨迹,有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有大山深处从未熄灭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