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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6-09-18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新华走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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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文杰
初秋,八达岭下,晨光从山脊漫下来,轻轻笼住石峡村。村史馆墙上,一方青石门额嵌入其中,“迎旭”二字,笔画间已有斑驳。
“迎旭”,迎接旭日。这方门额像一扇窗,推开,是一段尘封历史。
中国国家博物馆副研究馆员杨程斌凑近端详。门额两侧刻着边款,上面是一长串明代官职:“钦差镇守居庸、昌平等处地方总兵官、都督、定辽杨四畏创建”,时间是“大明万历四年”,还有修建者的名字,“分守居庸关等处地方参将、睢阳沈思学建”。四百多年前的工程档案,就这样刻在一块石头上。
2003年,村民在延庆石峡村村委会尘封库房里找到了这方门额。而关于门额的系统研究,则是杨程斌最近一两年的成果。
他查史料发现,隆庆二年(1568年),总督蓟、辽、保三镇的谭纶上《请添设石峡峪守备疏略》,提议在居庸关西路石峡峪口添设守备、拨兵常驻、修造石城营房,拨军一千名。上疏里写得分明:石峡峪守备与八达岭守备各管一方,俱听居庸关参将节制调度。直到万历四年(1576年),石峡峪堡才正式营建。
石峡峪堡建成后设守备、驻军一千人,是居庸关防御体系中的重要一环,地位仅次于八达岭。它像一枚楔子,牢牢嵌在石峡沟谷之间,与八达岭一东一西,共同拱卫京北门户。
几百年过去,城堡慢慢消失,村内只残留一段十几米长的城墙。年过八旬的村民梅景田说,他小时候城墙还比较完整,如今只剩下这点断壁残垣。残墙依山而立,苔痕斑驳。
过去,人们多知八达岭,少知石峡。随着研究不断深入,人们对石峡村与长城的关系有了新的认识。如今,村民知道自己脚下曾是一座管辖数十里长城的军事要塞,杨四畏、沈思学这些名字,就刻在自家村口的门额上。
历史不再是远方的故事,而是家门口的日常。在杨程斌看来,发现长城新历史,在此基础上讲述长城故事,文化景区、长城民宿、文创产品就有了根,“建设以八达岭为中心的长城景区集群”才谈得上。
去年11月28日,《北京市长城保护条例》通过,自今年3月1日起施行。《条例》将长城本体和相关文化遗产、长城赋存环境等都纳入保护范围,还将“利用与传承”单设一章——长城保护,正从文物本位走向文化本位。
条例划定了底线,但让长城真正“活起来”,靠的是人。
在石峡村,这一理念正被一步步落实。清华大学派驻的第一书记李志信,2026年3月到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全村的长城遗迹走了一遍。石峡段长城东起帮水峪村界,西入河北界,向南迂回至昌平界,长约10公里,他一段一段看,一处一处记。走完他才明白,石峡峪堡不只是几段残墙,它曾管着居庸路6个隘口中的3个,是整个石峡长城的“枢纽”。
“光有历史不够,得让人看得见、走得进、留得住。”李志信说。他组织清华师生办“石峡建造节”、给村里做公益设计,又带着团队绘制“石峡村文旅景观地图”,志愿者之家、乡村会客厅也相继落地。
如今,地图挂在石峡村口,游客按图索骥,看长城、住民宿、听故事。一张地图,把散落的长城遗迹、山村院落和文旅资源串珠成链,也把历史发现变成了村民实实在在的生计。
地图画好了,游客来了。但石峡人明白,长城不仅要让人看,更要有人守。
长城脚下,有一群“志愿蓝”。聚力青年志愿服务队负责人吕秀雨,是一名“85后”山东姑娘。第一次带团登上八达岭,她看到各国游客眼里的惊叹,也看到城墙上的塑料瓶、垃圾袋。没人要求,她弯腰捡起。后来,她成了“新延庆人”,也把一个人的弯腰,变成一群人的接力。服务队常年巡护长城、宣传“垃圾不落地”,还推出“绿色银行”积分制。
面对日渐增多的荣誉,吕秀雨说:“它们属于上世纪80年代就开始在长城上默默付出的前辈们。”如今,每逢周末和节假日,长城沿线总能看到“志愿蓝”的身影,不少游客也主动把垃圾带下山。从一个人到一群人,从一群人到更多人,守护长城正成为越来越多人的自觉。
守护长城的队伍里,还有更年轻的身影。延庆区第一中学学生华敏,从小听长辈讲长城。登九眼楼那次,山高路陡,海拔一千多米,她气喘吁吁、双腿发酸,扶着青灰砖石站上城楼,看层峦叠嶂,想象先辈如何靠双手、汗水与毅力,筑起这道万里屏障。
课余时间,华敏向同学讲长城历史,约朋友登长城捡垃圾。在石峡村,像她这样的年轻人越来越多——有的做讲解,有的做设计,有的做志愿服务。
青春力量,正汇入对长城的守护与传承。
晨光渐高,照进村史馆,“迎旭”二字泛着微光。门外,石峡村的石板路上,已有游客拿着地图寻找长城的方向。残墙静立,山风过处,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筑城的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