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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6-09-18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新华走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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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晨
停电,在肯尼亚基贝拉并不稀奇。
米瑶住在这里。太阳能小灯和蜡烛,撑起一个个读书的夜晚。
交不起学费,她就在逼仄的家中给自己营造一个中文的“沉浸式环境”。米瑶是米丽娅姆·肯雅塔给自己取的中文名;手机通讯录里,亲友的名字也全部被改成中文称呼;每天跟着中国电视剧反复练口语,在语言学习软件上找语伴,或到中文语音聊天室里“硬聊”。
“我用自己负担得起的手机和网络,尽可能让中文填满自己的生活。”
不到6个月,有一天,米瑶发现,自己已经可以在没有字幕的情况下,看懂一整集40多分钟的中国电视剧。
中文,就这样一点点进入她的生活。
今年4月,“汉语桥”世界大学生中文比赛肯尼亚赛区决赛的才艺环节,米瑶身披红色斗篷,站上舞台。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她敲响一面龙纹大鼓,高声吟诵《大风歌》。“一开始紧张到发抖,音乐一响,我沉浸到故事里,一下子就进入了状态。”
这场表演,帮她拿下第25届“汉语桥”世界大学生中文比赛肯尼亚赛区冠军,并进入全球总决赛15强。
但在夺冠之前,她始终有些怀疑自己的中文水平。
这样的怀疑并非没有来由。米瑶接受过的正式中文课程并不多。
她在内罗毕大学孔子学院学习了3个月,之后,因为凑不出升级课程所需的2000先令(约合15.5美元)考试费,课程中断了。往后的中文功底,大多来自自学,以及在孔院打鼓社团期间的练习。
正是这份坚持带来了转机。
社团教练注意到了这个女孩:口语“非常好”,更难得的是“非常肯吃苦”,经常“手里同时拿好几个大鼓,还主动帮老师协调其他社团成员,从未缺过一次课”。
教练把她推荐给孔子学院。
内罗毕大学孔子学院将米瑶列为“汉语桥”重点种子选手开展专项培训,同时免除学费,让她重新回到中文课堂。
“聪明,也很有韧劲。”孔子学院教师孟令尧说,“无论多晚,她都会录下语音发给老师,请老师逐字校准发音语调。集训课程排满,她婉拒了孔子学院提供的宿舍,坚持每天回家照顾弟弟,上课风雨无阻。”
那个每天要回去的家,在基贝拉——内罗毕最大的城市贫民窟。
25年前,为了让孩子们接受更好的教育,米瑶的父母从肯尼亚西部的基苏木迁居内罗毕,住进基贝拉。
这里市政供水、垃圾污水处理设施严重不足,房子由泥土、木棍和铁皮搭建而成,白日酷热、夜间冰冷。
一家人挤在约15平方米的铁皮土坯小屋里。每月700先令的房租,是基贝拉最便宜的一档。这样,可以省下更多的钱留给孩子上学。
母亲海伦·朱马·博尼奥曾经爱美。自从孩子出生,她再没有添过一件新衣。
住进基贝拉的25年里,她几乎每天凌晨5点出门,上街兜售花生和肥皂,晚上9点以后才能回家。
已经如此节俭,生活仍旧捉襟见肘。全家每天600先令的伙食费,经常没有着落。
海伦常说的一句话是:
“怎么办。”
米瑶考上大学那年,学费加住宿、生活费13万先令,几乎压垮整个家庭。
一家人借遍亲友。时年92岁的外公在村里发起肯尼亚传统的互助筹款“哈兰贝”,凑来4万先令。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挣扎着攀爬一座山,山顶是不用发愁给孩子们花钱的日子。现在,旅程刚刚过半。”
海伦没有读完高中,吃尽了没文化的苦,于是拼了命地托举孩子们的求学路。
她常对孩子们说:
“你们现在不读书,以后就跟我一样。”
生活清贫艰辛,她却从未后悔当初留在内罗毕的选择。
“正是因为当年决定留在内罗毕,我的女儿才有机会考上大学、学习中文,成为家族里第一个坐上飞机的人,去往我们在电视里才能见到的地方。”
米瑶打来报喜电话时,海伦正在集市上卖花生。
女儿告诉她,自己拿了冠军,要去中国参加总决赛。
喜悦之后,是忧虑。
起初,她担心女儿出国的开销;得知中方承担全部费用后,又放心不下她的安全——家里没有一个人坐过飞机。
米瑶临行前,海伦连续三天禁食,为她祈福。每当家中四姐弟面临大考,她总是以这样的方式寄托期盼。
米瑶到了中国。她登了长城,看了故宫,也听到中国脱贫攻坚的故事、城中村改造的做法。
这些见闻,改变了她对故土的想象。
上大学之前,她非常抵触基贝拉。
“高中那几年我拼命学习,年年拿奖学金。除了给家里减轻负担,最大的愿望就是考上大学、找到挣钱的工作,永远离开基贝拉。”
离开,曾经是她最想做的事。
在中国,坐在大巴上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她又想到了基贝拉。
“坐在大巴上看到外面车水马龙,我特别想家——中国普通的马路,很像内罗毕的高速公路。”
“我当时就想,为什么我的家不能到处都是宽大的马路?我希望基贝拉有一天也能变成这样。”
不再一心想着逃离,而是开始想着让家乡变个样。
“我小时候,基贝拉没有这么多人,垃圾也远没有这般泛滥。人口不断涌入,环境一步步变得糟糕。”
在米瑶眼中,这是一个恶性循环:治安和卫生的困境,把人一次次拖回贫困。
“很多人住进基贝拉是为了摆脱贫困,却一辈子被困在这里。”
贫困曾经让她一心想走出去,也成为她努力读书的动力。
“贫困,恰恰是我努力学习的源动力。”
她说,如果不是生在这样的家庭,她不会那么拼命读书。她希望把学到的本领用回故土,让基贝拉的追梦人有更好的机会。
母亲海伦也对女儿的未来充满信心。
“在肯尼亚,中国人建造了很好的基础设施。女儿掌握中文,将来和中国人一起工作,一定能学到更多本领,一定不会像我过得这么辛苦。”
米瑶的前路已经铺开。
她已经拿到奖学金,工程专业毕业后将赴天津师范大学读一年半中文,之后打算在中国申请硕士。
如今,两位弟弟妹妹已经在学校寄宿,父母回了基苏木老家。她和最小的弟弟留在基贝拉,每天往返学校,给弟弟做饭,在网上教英语补贴家用。
记者请她描述理想中的一天。
“很普通的一天。早上起来,不用发愁早饭在哪里,不必盘算今天吃了早饭还能不能吃午饭。”
她说:“不用再问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