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海川

　　前些日子，因出差来到山东潍坊的诸城市。距上次来这里，相隔已近10年。城市面貌焕然一新，但有些东西未曾改变。坐落在北关路的超然台屹立如昨。2019年时新修的一座苏轼雕像，基座上刻着的“把酒问青天”5个大字依然金光闪闪。
　　诸城与苏轼的渊源，可能有人不太知晓，但只要念几首大苏在这里写的词，想必便恍然大悟——“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是的，被誉为第一悼亡词《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第一出猎词《江城子·密州出猎》、第一中秋词《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第一清明词《望江南·超然台作》，统统写于此地，一同被称作苏轼“密州四曲”，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不朽名篇。诸城便是当时的密州治所。
　　历史上，密州作为行政地理概念，可追溯至北魏永安二年，当时设胶州，州治东武。隋开皇五年，将其改称密州，时辖东武、高密二郡；开皇十八年，改东武为诸城。至宋代，密州辖诸城、安丘、高密、莒县、胶西五县，基本横跨如今潍坊、日照、青岛三市的交界区域。明洪武二年，撤密州，改密州治为诸城县治。
　　超然台，更与苏轼、苏辙兄弟有莫大关系。它之前名作“北台”。苏轼《雪后书北台壁二首》曾写道：“试扫北台看马耳，未随埋没有双尖”，意思是登上北台能望见城南的马耳山。马耳山，因顶峰形如马耳、地势陡峭、积雪难存，所以在雪白世界中格外醒目。
　　这两首诗作于宋神宗熙宁七年（1074年），苏轼时年39岁。这年九月，他从杭州通判改任密州知州。到密州时，已是十一二月间。从1074年到任至1076年离任，苏轼在密州只有两年多一点的时间。时间虽短，却意义非凡。
　　初到密州，苏轼的心情并不好。登北台远眺，并没有让他摆脱苦闷的情绪，自言“老病自嗟诗力退”。转过年来，在正月二十日夜记梦追挽亡妻王弗的前5天，他写下《蝶恋花·密州上元》，上阕以“灯火钱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回忆杭州上元节情景，下阕则是眼下“寂寞山城人老也，击鼓吹箫，却入农桑社”，郁闷寡欢之情跃然纸上。这年的除夕夜，他更是在病中度过，说“龙钟三十九，劳生已强半”“惟有病相寻，空斋为老伴”。
　　这其中有个人生活际遇的不幸，双亲见背、发妻亡故。北上密州，是因为苏辙时在齐州，即济南，任掌书记。即便如此，兄弟二人仍然难见一面。哪怕在今天，济南与诸城之间有高速公路相连，长途客车单程也要近4个小时，途中屡次过桥越岭穿隧。
　　面对民生疾苦时，苏轼所展现的政治抱负与深切同情，让人想起早他近400年的杜甫。杜甫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苏轼在赴密州途中说：“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杜甫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苏轼说：“万顷风涛不记苏，雪晴江上麦千车，但令人饱我愁无。”甚至苏轼还称杜甫曾托梦于他，“穿越”而来解释杜诗《八阵图》意旨。
　　纵览苏轼一生，一朝成名、宦海沉浮、颠沛流离，一路贬谪至海南儋州，最终得以生还北返，尚能写下“问翁大庾岭上住，曾见南迁几个回？”《超然台记》所谓“余之无所往而不乐者，盖游于物之外”，“超然”二字当如是。
　　江山多胜迹，我辈复登临。如今再登上超然台，仿效苏轼南望马耳山，却只能哑然失笑。不要说望见山，连往南三四公里外的三里庄水库，都难得一见。高台四周已是鳞次栉比的高楼、车水马龙的街道与形形色色的商铺。
　　苏轼留下的密州印记，不只有超然台。当年在城南邞淇河畔，苏轼带领百姓修筑一条土堤解决了城内饮水和灌溉难题。这是他仕宦生涯中修筑的第一条堤坝，为有别于日后更为有名的杭州西湖苏堤，被称作“北苏堤”。
　　关于北苏堤，有一个跨越800多年的回响。苏轼离开密州的第10年，公元1085年，苏轼改任登州知州。登州在今天山东烟台蓬莱区。苏轼赴任途中路过密州，作《再过超然台赠太守霍翔》。诗云“愿公谈笑作石埭，坐使城郭生溪湾”，鼓励霍翔将土堤升级为石坝，让水与城相融相生。1958年，诸城人民在北苏堤原址附近修筑大堤，建成现在的三里庄水库，实现了苏公的心愿。
　　这里的人们以不同方式纪念着苏轼。自元代以来，有史可查的重修超然台次数超过20次。他曾去祈雨的诸城常山，当地正打造“东坡遗韵·常山绿谷”文旅项目。诸城博物馆精心保管着两方苏轼所用砚洗。和平街南首的问月园，是当地2022年建设的口袋公园。整块芝麻白石材雕刻的苏轼侧坐像，矗立在公园最醒目的地方。
　　在《仰望苏东坡》一文中，当代著名诗人、诸城人臧克家写道，“东坡的政治抱负很大。他忠君爱国，愿为黎民百姓多做好事”，还感叹“‘变法’时，他遭大难；废‘变法’时，他又受到冷落，真是一肚子‘不合时宜’。但他始终保持个人的政见与政治品格”。
　　超然台为什么会被一次次重修，“密州四曲”为什么会被一遍遍复诵，他乡过客苏轼为什么会被一代代人怀念？难以匹敌的才华、坚贞不屈的品格、令人嗟叹的命运、闪耀哲理的神思，毫无疑问，都是原因的一部分。对诸城人来说，还应当加上一条——政绩为民、踏实敢为的担当。
　　夜幕低垂，超然台前的广场热闹了起来。在“把酒问青天”雕像周围，老年人摇着蒲扇纳凉，中年人努力跳着减肥操，小孩子嬉笑着跑个不停。雕像上的苏轼左臂斜举，顺着左手望向青天，右手攥笔，笔锋垂落指向脚下的厚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