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黄景鸿 杜雅宁
走进培田古村,踏过鹅卵石小巷,抚过宗祠门楼,才发现“培田”二字,早已超越了一方耕土的物理意义。
培田村位于福建省龙岩市连城县宣和镇,是拥有800多年历史的客家古村落,保存着30余幢“九厅十八井”格局的高堂华屋、21座宗祠、6处书院、2座跨街牌坊和1条千米古街,组成了约7万平方米的古建筑群。2012年,培田被列入第一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目前拥有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25处、省级文保单位28处,有“客家庄园”和“民间故宫”之美誉。
20世纪80年代,村里40位老人自发成立了“连城培田古村落耕读文化研究会”,开始收集整理村史资料。这些人中,有老党员,有老红军,他们希望把家乡的历史记录下来,留给后人。
“这里每条路、每栋房子,都是我们拿竹竿丈量过的。”连城培田古村落耕读文化研究会副会长吴美熙说。
青山绿水共培田
培田人的祖先选择在这里扎根,是有讲究的。
800多年前,吴氏先祖一路南迁,最终在闽西的群山褶皱中停下了脚步。他们选中了一块依山环水的宝地——村落西靠卧虎山,东临笔架山,玉带般的河源溪自北向南绕村而过。卧虎山如屏障挡住了北来的寒风,笔架山暗合“文运昌隆”的寓意,河源溪则像一条银链,将村落与外界连接。
这不是偶然。“客家人从中原南迁,颠沛流离,最懂得什么地方能安身立命。他们不只要一块能盖房子的地,更要一块能活下去的地。”吴美熙说,培田的先人把村子嵌进山水里,有山可以樵采,有水可以灌溉,有田可以耕种。
从明万历年间起,村里就实行了雨污分流。两条水圳穿街过巷、直通各户,一条引流山泉水以资利用,堪称早期的“自来水工程”。沿着水圳走了一段,看见一位村民在渠边浣衣,棒槌起落,水花四溅,节奏不紧不慢。
培田之所以能保存到今天,不是因为房子结实,而是因为这里的人对“家”的理解。他们知道,家不只是几间屋子,还包括屋子后面的山、门前的溪、远处的田。山是屋的骨,水是村的脉,没了骨脉,再老的房子也不过是具躯壳。
连城县住建局副局长江长生对此深有感触:“过去我们保护古村落,只盯着建筑本身,看哪座房子建于明代、哪座建于清代,哪块砖雕值多少钱。后来才明白,建筑和山水是一体的。如果把山挖了、水填了,房子就成了没有灵魂的标本。”
培田一直是个整体。山、水、田、林、路、屋、人,一样不少。
这正是现代文化遗产保护理念的深刻转向。过去,文物保护只负责文化要素,不负责自然要素。如今,文化要素与自然要素一体保护,人与自然共同生存的文化景观要一起保护。培田是这种理念最生动的样本。
烟火袅袅未肯闲
培田村最打动人的,是灶台有火、屋檐有烟、巷子里有孩子跑。
记者在培田偶遇一位来自北京的旅居者,他很享受这里的生活,每天清晨被鸡鸣叫醒,推开木窗,对面山峦黛青,薄雾缭绕。“这里最令人惬意的是安静。日子过得踏实,不慌不忙。”
当下,许多古村落变成了景区,老房子成了商铺,但少了从从容容、不急不躁的底气。
宣和镇党委宣传委员吴春财告诉记者,镇里这些年一直在做一件事,就是“留住人”。“房子修得再好,没人住就是空的。我们鼓励年轻人回来创业,开民宿、做餐饮、搞文创,只要符合保护规划的,都支持。”
如今,不少村民开起了特产店,卖连城红皮花生、三蒸三晒的地瓜干,还有用10多种花草配制的养肝茶。
培田村村委会副主任吴晓龙是个“90后”,从小在这片土地上长大。2017年,看到家乡的变化,设计专业出身的他和同学从厦门回到家乡创业开民宿。出于对家乡历史文化的浓厚兴趣,他加入了研究会,并参与了村委会的工作。“家乡环境好,又在父母身边,能回来为建设家乡尽一份力我很高兴。”吴晓龙说。
他的民宿不大,只有几间房,但布置得很用心。院子里种着花草,客厅里摆着村里老人编的竹篮和刻的雕版。客人来了,他会带着他们在村里转,讲述每座房子的来历。“我小时候天天在这些巷子里跑,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现在讲给别人听,才发现每块砖都有故事。”
培田村的活态保护,保护的是有生命力的古村落,是有人生活的传统民居。活人守着老屋,老屋便不会老去。
八百春秋不断链
培田的历史并没有中断,像树木的年轮,一圈一圈,从宋元时期生长到今天,已有800多年。
800多年,听起来很漫长。但如果把时间拉长了看,便会发现培田的历史从来没有断过——元代的房子、明代的祠堂、清代的书院、民国时期的学堂、新中国成立后的公社食堂,一直到当代的民宿和美术馆,每一个时期都留下了痕迹。
村里有一所“南山书院”,始建于明代,至今保持着旧时的格局——正中是供奉孔子的正堂,两侧是学生的课室。门楣上“南山书院”四个大字是纪晓岚的手笔。纪晓岚当年督学福建,路过此地,题了这几个字。
培田人重视读书,是有传统的。明清两代,这里出了190多名秀才。一个穷乡僻壤的山村,能有这样的成绩,靠的就是“耕读传家”四个字。读书不是为了做官,而是为了明理,为了做人。
这种传统,至今未绝。村里一位年逾九旬的老人,识字不多,却能一字不差地背诵《朱子治家格言》。问他何故,他笑答:“从小听长辈念叨,耳朵都听出茧了,想忘也忘不掉。”这种口耳相传的教化,比任何书本都来得深刻。
吴美熙讲起村里的历史,如数家珍。他指着村里的一处处建筑,告诉记者哪座是哪个朝代的,哪座是谁家盖的,哪座经历过什么样的修缮。讲到兴起时,他会停下来,摸一摸墙上的砖雕。
“这些东西,我从小看着长大。小时候不懂,只觉得好看。后来当了老师,慢慢读书,才知道每一块砖、每一根木头后面都有讲究。”吴美熙说,例如“九厅十八井”的格局,厅有厅的用途,井有井的道理,不是乱盖的。这是几百年来一代代人总结出来的经验,住着舒服。
“培田的价值在于它的历史层积是完整的。从宋元到明清到近现代,每一个时期的建筑和文化痕迹都保留下来了。这种历史链条的完整性,在全国的传统村落里都是少见的。”江长生说。
驿道如廊通古今
培田古村落曾是连城到汀州府古官道上的驿站。走在村里的鹅卵石道路上,与两侧水流相逆的方向,就是进村的方向。
走进千米古街,两侧连排的商铺柜台依稀可辨,有的门板上还留着当年写的价码。当年这里是繁华的十字路口,“人群走到这,要去哪个地方就从这里分散”。吴美熙说,南面去往厦门、潮汕,东面去县城,西面去汀州、瑞金、赣州,北面通往另外几个方向。在这里,客栈、酒肆、布庄、油行一应俱全,骡马的蹄声、商贩的叫卖声、读书人的吟诵声,交织成一曲市井交响。
而今繁华散去,石板路却不寂静。街角的小卖部里,老板娘坐在门口剥毛豆,收音机里放着客家山歌。“小时候,天不亮就有人赶着骡子从这里过,叮叮当当的,吵得人睡不着。”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不是在怀旧,倒像在说一件有趣的事。
培田所在的这条古驿道,是一条文化线路。从村里出发,可以通往汀州府,再沿汀江、韩江一路南下,直抵潮汕、出海南洋。吴氏子弟正是沿着这条路,走向更广阔的天地。培田的建筑风格也因此兼收并蓄——江南园林的婉约、客家围屋的厚重、北方四合院的严谨,在这里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一条路,把一座山村和外面的世界连了起来。多年来,有人沿着这条路走出去,也有人沿着这条路走回来。走出去的人带走了乡愁和记忆,走回来的人带回了财富和见识。培田就在这一出一进之间,传承到了今天。
文化遗产保护要从点状走向线性,例如商品贸易、文化交流、人类迁徙的廊道。培田恰好处在这样一条廊道上。它的意义,不仅在于村里那些精美的建筑,更在于它曾经是闽西文化网络中的一个重要节点。
民间自有宫阙在
培田村三面环山,有冠豸山、笔架山和武夷山余脉环抱,河源溪蜿蜒流过,形成了“枕山、环水、面屏”的传统选址格局。连片的客家古民居建筑格局保存之完整,令人惊叹。7万平方米的古民居建筑群,被誉为“客家庄园”“民间故宫”。
但培田村里老人的说法更显深刻。“故宫是宫殿,我们这里是民居。宫殿气派是气派,但住着未必自在。我们这里的房子,每一块砖都是自己的,住着踏实。”
这话朴素,却说到了根上。培田的价值,不在于它的建筑有多精美,而在于它是普通人的生活世界。那些“九厅十八井”的大宅,不是王侯将相的府邸,而是客家人聚族而居的家园。每一根梁柱,每一块砖雕,都镌刻着普通人的生计和梦想。
容膝居就是一个例子。这间小小的学馆,是清咸丰年间村中富商吴昌同,为村中妇女创办的。天井影壁上“可谈风月”四个字,透露了主人的用心——要让女子也能读书识字、理财记账。在一个传统宗法社会中,这是一种超前的观念。
如今,培田的妇女们组成了一支女子乐团,从零开始研习闽西客家“十番音乐”。夜幕降临,她们忙完庄稼和家务,就会聚在容膝居前的老戏台上演奏。琴声悠悠,穿过老宅的飞檐,飘向远处的山影。百年前“可谈风月”的教育理想,融入今天这悠扬的琴声。
“客家人的乡愁很重,很多人挣了钱就回家乡盖房子,但新旧交替也使得有些老建筑被拆,村落呈现了新房旧房交错的情况,一度破坏了原先的整体风貌。”江长生说,为疏导村民农耕生活与旅游景区发展的矛盾,2007年起,连城县积极筹措资金,在古村北郊建设新村,在改善村民居住条件的同时,也为古建筑的活化利用留出了空间。
文物保护既要注重保护宫殿等历史建筑,更要保护人们生活过的和正在生活的乡土建筑、传统民居。正如研究会的口号:走向民居,回归自然。
一砖一瓦是乡关
培田的每一座老房子,都是有温度的。
这温度,来自那些附着在房子上的技艺和记忆。2022年,连城县客家“九厅十八井”建筑营造技艺被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技艺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藏在老匠人的手里、眼里、心里。木头如何榫卯连接,石头如何雕刻图案,水圳如何设计布局——这些手艺,一代传一代,从未断绝。
来自连城的四堡雕版工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马力,在培田村开了一家工作室,游客们可以在这里沉浸式体验雕版印刷、购买文创产品。四堡曾是明清时期四大雕版印刷基地之一,如今虽已繁华不再,但那股书香仍在寻找新的表达方式。非遗技艺的活化,让传统文化不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而是可触摸、可体验、可消费的活态文化。
在培田,还有一群特殊的“新村民”,吴美熙的外甥项惠斌就是其中之一。他和几个小伙伴一起,在村里租下了废弃的粮站,改造成了一座美术馆。项惠斌说:“古老的村落需要年轻的表达。”近五年来,美术馆已举办多场活动,孵化出多个文创品牌。
走进项惠斌的美术馆,老粮站的夯土墙还在,木梁还在,只是里面挂满了当代画作。“很多人问我,在古村里搞当代艺术,会不会不搭。我说不会。古村也需要新的东西,只要不破坏老房子,什么都可以尝试。”项惠斌指着墙上一幅画,画的是培田的山水,但用的是抽象的表现手法。“你看,这就是培田,但又不是培田。古人和今人,传统和现代,可以这样对话。”
“物质的东西相对容易保护,难的是把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也留下来。建筑技艺、民俗活动、家风家训、耕读传统,这些非物质的东西,是村落的灵魂。我们保护培田,不能只保护那些砖瓦木石,更要保护那些砖瓦木石之间代代相传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连城县委常委张开说。
在培田,建筑是物质,而附着于其上的祖训家规、楹联匾额、耕读传统、建造技艺,都是非物质。二者不可分割,共同构成了培田的完整价值。
800多年前,吴氏先祖在这片土地上播下了一粒种子——“耕读传家”。正如村口对联所写:“水如环带山如笔,家有藏书陇有田。”800多年后的今天,这粒种子依然在发芽、开花、结果。种子的力量,从来不是靠口号来维持的,而是靠一粥一饭、一砖一瓦、一代又一代人的日常守护。
“培田,何以为田?”此心安处,便是吾乡;此心耕处,便是福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