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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6-05-22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新华走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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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宋红
5月,毛乌素沙地的柠条花开了。一簇一簇的,淡雅的黄色小花,宛若一个个铃铛挂满嫩叶新发的枝丫,在澄澈蓝天映衬下,临风摇曳,清隽动人。
西北的时节,向来迟缓。加之朔风不息,直到5月入夏,大漠依旧萦绕着几分清寂萧瑟。
可是,当柠条花迎风绽放,境况就不一样了,天地间仿佛一下子芳菲起来。在乱石堆里、沙漠边缘,它们开得不管不顾,就连天上的云彩,都恨不得被这恣意的热烈揪扯着,拉成一朵一朵、一缕一缕的样子,悠悠悬挂在旷野之上。
天高地阔,远山成线,一笔勾勒出大漠的雄浑,却也藏着不轻易示人的温柔。如若不亲临大漠,绝然感知不到这冷峻中的绽放最是动人心魄。
忽而一缕清风掠过,裹挟细沙,漫过草木,簌簌轻响,埋头花间的小鸟被骤然惊扰,从这一丛滑向那一丛,翅尖掀起的淡淡花香,在风里飘荡。蜜蜂也来凑热闹,轻振薄翼,循着花香于繁花间往复萦回,嗡嗡作响,忙个不停。
草木无言,却最懂时节与生长的深意,眼前这一簇簇浅黄,不就是沙地最朴素的热闹吗?
柠条,其名苍劲,天然带着荒原草木特有的硬朗,枝干粗砺带刺,株高不过一两米,立身漫天黄沙中,若不是荒原太过空旷,极少惹人注目。
不过,要是你了解柠条的一生,便会懂得,这荒漠里的盛放,动人的不是一时之绚烂,而是风沙淬炼出的倔强。
当然,也别就此对柠条留下那种荒漠草木生硬的刻板印象。
一如它的雅名——锦鸡儿,清灵婉转,瞬间褪去了荒寒的粗砺,藏尽草木的温柔与灵动。
倘若以敬畏之心细细探究,便会发觉柠条藏于蛮荒之地的气韵风骨。
它不争春,每年等桃花、杏花等大部分春季花朵争妍竞放后,才慢慢抽芽、缓缓绽放。
它不矫情,耐得住零下39℃的严寒,也扛得住55℃的酷热。
柠条是当之无愧的固沙先锋,是撑起沙海生机的坚韧脊梁。无论是固定沙地、半固定沙地,还是流动的沙丘,它都能扎下根、开出花,连片成林,化作北疆大地的绿色屏障,以细碎枝蔓阻击漫天风沙。
你看,它不仅自己努力活下来,还温柔地撑起了一整个生态链——它的花朵吸引着蜜蜂、蝴蝶等昆虫前来采蜜授粉,而这些昆虫又成为鸟类的食物来源,林下的草本植物、苔藓悄悄生长,共同构成了一个微妙多样化的生态系统。
你看,哪怕枝干枯槁,它也不曾离去,静静归于黄沙,化作细软的腐殖质,用最后的力量,滋养贫瘠沙壤,孕育新生绿意,完成一生的使命。
这就是柠条,岁岁风来,岁岁花开,生死皆温柔。
“柠条是个宝,既是林又是草,防风固沙保耕地,放牧烧柴做肥料,还是牲口救命草。”这句流传于宁夏盐池的顺口溜,质朴无华,道尽了当地人对柠条最纯粹的感念。
于盐池而言,柠条是一方水土赖以存续的“生态家底”。全县200多万亩柠条林,牢牢锁住毛乌素沙地南缘,让200多万亩沙化土地得到有效治理。就连声名远扬的盐池滩羊,赖以生存的“生态口粮”也源自柠条,据说其粗蛋白含量达14%—18%,远超普通牧草。
守得住山河,也滋养一方生计。依托柠条资源,盐池县已建成近20家柠条加工企业,年加工饲料超5万吨,固沙的草木,变成了群众的致富草、幸福草。
原本贫瘠的沙地,因为这一簇簇柠条,蕴蓄出无限生机。
不由得想起这片土地上比“固沙先锋”柠条还要倔强的“治沙先锋”。
去年盛夏赴腾格里沙漠南缘调研,正午的大漠,日头毒辣,黄沙滚烫。一群治沙人蜷缩在低洼的沙窝之中,趁劳作间隙草草就餐,一口凉水、一个馒头,让人真正体会到什么叫风餐之苦。
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他们日复一日,织就绵延不绝的青绿屏障,让风沙却步。
在毛乌素沙地边缘的白芨滩,“人民楷模”王有德自上世纪70年代起,就扎根大漠、对峙风沙,带领白芨滩人硬生生在荒芜中累计造林68万亩,让漫漫黄沙孕育连片青绿。
在腾格里沙漠南缘的中卫沙坡头,治沙专家唐希明守着沙海,一守便是三四十载,参与治理沙漠超73万亩,一点点锁住流动黄沙。如今,花甲之年的他,依旧每天奔赴沙区,步履不停。他常说:“这辈子就想把黄沙锁住,让家园永远绿下去。”
茫茫沙海之中,这般质朴的治沙人,随处可见,他们如柠条,根扎黄沙深处,以朴素执念锁住流动沙丘,寸寸铺展勃勃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