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茶

(2026年05月22日)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故乡的茶


( 2026-05-22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新华走笔
 
  陈玉明

  “进来喝茶呀。”在老家,乡亲们见面时,说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老家那边,白天每家都敞着大门;主人看到过往的乡邻,总要招呼进屋喝茶。
  老家在安徽太湖山区,几乎每家每户都种了些茶树,但量不大,一般都是顺带种一点。茶树多是沿着菜地的边缘一排排栽种,平时也没人打理,自然生长。
  茶叶一年能采摘好几次。清明、谷雨时节采的春茶,是最好的茶叶,村民称之为细茶,留个半斤、一斤预备招待重要的客人,其他都拿去卖钱。夏季、秋季采的茶叶,做成的叫粗茶,自家留着喝。所谓“粗茶淡饭”,这就是老百姓的日常。
  我小时候跟着大人干过采茶的活。上小学时,学校还组织我们去村里的茶园摘茶叶,算是上劳动课。把茶叶从茶树上一片一片揪下来,虽然不算什么重活,但时间长了,手臂会酸疼。一个人一天能采五到十斤鲜茶叶,四五斤鲜茶叶能制成一斤干茶。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因为从小干过不少农活,我对这句格言深有体会,所以至今保留着农民的生活习性,吃饭甚至喝茶,都生怕浪费。
  老家乡亲大都是手工炒制茶叶,就在平时做饭的大锅里炒,谓之“锅式杀青”。手工炒制,品控是个问题,有些人炒制得好,有的可能没那么好,卖的价格自然也不一样。
  老家的茶,不是“琴棋书画诗酒茶”的茶,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的茶。家里每天要喝茶,来客人了要泡茶,茶叶消耗量不小。
  老家的粗茶,口感大多一般。“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诗人写得很唯美,但村民不是诗人,他们要下地干活,喝茶主要是为了解渴,往往是大碗牛饮。苏轼有句诗,“日高人渴漫思茶,敲门试问野人家”,口渴的时候,啥茶都是甘露。
  家乡人总觉得本地茶叶是最好的。老家村民只会炒制绿茶,不会制作发酵茶。不过,最近听县里人说,县里大一点的茶厂也开始生产红茶、黄茶、白茶等发酵茶。
  对于老家绝大多数村民来说,茶叶只是生活,算不得生计。
  大多数村民,一年可能只卖十来斤细茶,一斤细茶大多卖两三百块钱,稍稍贴补家用而已。村里的年轻人几乎都出去打工了,好在摘茶、炒茶不是啥重活,留守村里的妇女、老人也能干。
  县里也有一些成规模、面积比较大的茶园。县里官方数据是,2025年,全县13.6万亩茶园,年产干茶6800吨,全产业链产值突破20亿元大关。
  喝茶,是一种生活习惯,也是一种文化。
  茶中有雅意,有禅意。
  吾乡先贤赵朴初先生,平生不喝酒、不抽烟,但嗜好喝茶,自称“茶篓子”。晚年也喜欢喝茶,所谓“茶香朝夕药香俱”。
  朴老爱喝茶,也常以茶入禅诗。他写过不少饮茶诗,如其中一首:
  七碗受至味,一壶得真趣。
  空持百千偈,不如吃茶去。
  “吃茶去”,是唐代高僧赵州从谂禅师的著名公案。赵州和尚问新来的僧人:“曾到此间么?”无论对方回答“曾到”还是“不曾到”,他均以“吃茶去”回应,意在让对方消除分别心,体悟禅机。
  曹禺曾问朴老:“你喝茶,可有禅意?”朴老说:“但以喜心饮茶,就有禅意。”
  朴老喝过的茶自然不少。不过,他对故乡的茶情有独钟。1986年,他在品尝家乡新茶“天华谷尖”后,写了一首诗:
  深情细味故乡茶,莫道云踪不忆家。
  品遍锡兰和宇治,清芬独赏我天华。
  “锡兰”是指斯里兰卡红茶,“宇治”是指日本绿茶;朴老觉得,还是“天华谷尖”更加清香。
  喝一杯故乡的茶,那是乡愁的滋味。
  “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