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们见证居延海重生

(2021年12月17日)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那一年,我们见证居延海重生

( 2021-12-17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不动声色
 
  冯诚


  10月中下旬,一场突如其来的新冠疫情袭击内蒙古额济纳旗,那驰名中外的胡杨林风景区突然被摁下了暂停键。

  19年前,我曾到过额济纳旗,采访过旗里有关负责同志和当地的农牧民,参观过那里最负盛名的胡杨王,还目睹了黑河跨流域调水形成的居延海水面。

  如今,蔓延在额济纳的新冠疫情终于远去,而我的记忆却愈加真切,新奇、惊险、收获满满的额济纳之行历历浮现眼前。

千里弱水情


  2002年9月24日,我和同事马维坤、张锰从甘肃张掖顺黑河而下,经酒泉卫星发射基地,于25日中午抵达额济纳旗达来呼布镇。当时我在新华社甘肃分社担任社长、首席记者,那次我带队去额济纳旗的任务是要实地察看国家黑河调水工程的现实成效,要亲眼看看干涸多年的居延海到底来水没有。

  此前,我们已在甘肃张掖地区做了大量采访,了解了两年来这一跨流域调水工程的进展、存在的困难和问题,然后驱车500多公里,前往额济纳旗采访。

  得知我们的来意,时任额济纳旗委副书记冯呼和、副旗长邓吉友和旗水务局同志非常高兴。他们介绍了许多当地因黑河断流带来的生态灾难,对国家实施黑河调水工程赞不绝口。冯呼和说,近3年,甘肃张掖已先后12次向额济纳旗分水,使黑河下游断流长度和时间大大缩短,额济纳绿洲生态明显得到恢复。邓吉友介绍:“今年7月,黑河已直接向东居延海湖盆试调水一轮,水头抵达了居延海并形成少量水面,这是居延海干涸几十年后的第一次进水。第二次调水从9月10日开始,20日上午到达一道桥,22日早晨流进居延海,现已形成16平方公里水面,待本轮调水结束,就会形成23平方公里左右水面,并一直保持到明年春季。这不仅有利于居延海湖盆周围生态恢复,也有利于阻止冬春季节的沙尘暴东进。”

  发源于祁连山深处的黑河,历史上有“弱水”之称。“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也让黑河多了些许神秘,但真正了解它的人并不多。黑河全长800多公里,流经青海、甘肃、内蒙古三省区,最终汇入巴丹吉林沙漠西北缘的两片戈壁洼地,形成东、西两大湖泊,总称居延海。

  “居延”,匈奴语,意为“平地流沙”,准确而形象地概括了居延海一带的自然地貌特点;而地名中的“海”,则是千里弱水的杰作,也是当地人对湖泊的昵称。

  历史上,居延海水域辽阔,总面积300多平方公里,周围胡杨遍地,林草丰美,依托黑河干流和居延海形成的额济纳绿洲曾是西北边疆一道天然的绿色屏障。唐代大诗人王维的著名诗篇《使至塞上》就是在前往视察居延海戍边军情途中写的,其中“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名句流传千古。

  但自20世纪中期开始,随着黑河流域社会经济迅速发展,水资源矛盾日益突出,导致黑河下游地区水源日渐枯竭,生态迅速恶化。40多年时间里,绿洲面积从6900多平方公里锐减到3300多平方公里,40多万亩胡杨林枯萎死亡,戈壁荒漠面积增加了460多平方公里。西、东居延海也先后于1961年和1992年完全干涸。东居延海北距中蒙边界14公里,黑河断流、东居延海干涸后,这一带很快形成了一条六七公里宽的风沙通道,当地群众称之为“黑风口”,一年四季时时有沙尘暴从西北扑向东南。

  干涸的居延海和萎缩的额济纳绿洲成了新的沙尘发源地,引起海内外广泛关注。据卫星遥感探测,其影响范围涉及我国西北、华北、东北乃至华东等地区,总面积约200万平方公里。也正因此,2000年春天,国务院作出黑河向下游跨省分水,拯救居延海、保护额济纳绿洲的重要决策。

  采访交流中,冯呼和和邓吉友一再向我们表达对甘肃张掖地区干部群众的感激之情。他们说,黑河每次向额济纳旗分水,中游张掖一带沿河60多个引水口一律关闭,农业灌溉全部停止。当时正在进行的那次调水,所有来水要全部注入东居延海,调水时间长达40天,可以想象,沿岸干部群众不知又要付出多大牺牲。

  冯呼和还向我们讲起了当年6月,当时张掖地区的相关领导到额济纳调研时,看到大片胡杨林枯死、林草地沙化、农牧民生活困难的惨状后潸然泪下。他们回去后,组织本地区大力调整产业结构、走节水型农业之路,并苦口婆心做干部群众的思想工作,确保调水工作顺利推进。而额济纳旗作为黑河调水受益区,则围绕“用好生态水、重建大绿洲”,确定了“生态立旗、旅游兴旗、工业富旗”的新思路,制定了绿洲恢复规划,准备在两年内将世代逐水草而居的3000多牧民搬进生态村,实现集中定居。

  听完情况介绍,我们探访居延海的心情更加迫切。

参拜胡杨王


  居延海位于达来呼布镇西北方约50公里处,其间有30多公里是穿越牧民村舍、林草地和半荒漠化的乡村便道。本来,黑河水是由甘蒙边界的狼心山一带经达来呼布镇流向居延海的,但2002年之前二三十年间,黑河年年断流,断流天数最长将近200天,断流长度上百公里,其河床及沿岸普遍出现荒漠化情况。黑河调水以来,有了些许生机,但尚未解决根本问题,牧民打机井要到二十几米深才见到水。所以,路途所见依然荒凉。据旗水利局工程师吕新社介绍,调水工程实施后,当地正计划恢复建设狼心山至居延海百公里绿色长廊。

  通往居延海的便道并不靠近黑河沿岸,这里的胡杨、红柳也很稀疏,而我们朝东居延海的西北行驶,与驰名中外的额济纳胡杨林核心景区也越来越远。但让我们兴奋和期待的是,声名远播的额济纳胡杨王就在前方路边“迎接”我们。

  胡杨王在当地群众中被视为“神树”,传说已有800年树龄。吕新社介绍说,神树距离达来呼布镇25公里,远方的客人来额济纳,神树是必看的风景。说话间,车子已停在靠近胡杨王的路边上。虽然对胡杨王的高大神奇已有了充分的想象和预料,但下车抬头的瞬间,我们还是被强烈地震撼了:那真是树冠撑天,浓荫蔽日,盘根错节,沧桑绝伦。

  神树差不多有30米高,近前三四十米的地方,就得抬起头来仰视,否则看不到树冠树梢,真有顶天立地不可冒犯之感。神树树冠枝叶婆娑、硕大无比,细小密匝的叶片已开始绿中泛黄,在阵阵秋风中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走到树下,地面裸露的虬根像摊大饼一样铺成了一个直径二三十米的大圆盘。站在周遭参差盘绕的虬根上,我们一行6人硬是没有合抱住神树的主干。绕着神树来回打量观赏,那多处皮开肉绽的树干、那全身上下历经风沙雷电袭击过的累累伤痕、那戛然断裂而又发出新枝的枝杈,让人如同面对一位饱经世事沧桑的期颐长者,顿生敬仰膜拜之情。离地面10多米高的树干和枝杈上,挂满各色各样的哈达彩幡,迎风翻飞、香气氤氲,让人仿佛置身于千年古刹、名山道场,不由心清气静,神爽魂安。在神树东南侧10多米处,还有4株高低、粗细不一的胡杨树,据说都是神树孳生出来的子孙辈。

  现在的游客已经看不到胡杨王周围有牧民居家的情景,但19年前我们造访之时,胡杨王就在牧民道尔吉家门前的一大片场院里。黑河调水以来,吕新社和水务局的人前往居延海察看水情,经常路过这里,与道尔吉已是老朋友。听说我们是从甘肃来采访的记者,敦实憨厚的道尔吉显得特别兴奋。他赶忙把我们迎进院子,并摆上茶桌,泡茶递烟,还端来瓜果点心,热情款待远方来客。和道尔吉聊起来,方知他世居于此,祖孙代代都是神树守护者。冬春季节,神树为他家院子防风挡沙;到了夏天,大人孩子常在神树下吃饭喝茶。已人到中年的道尔吉说,从他记事起,就经常听爷爷讲神树的故事:相传,300年前土尔扈特人初来额济纳时,居延海一带水草丰茂、胡杨遍地,其中神树巍然挺拔、枝叶繁茂、鹤立鸡群,树下能容得80匹战马乘凉。于是,土尔扈特人怀着崇敬的心情将此树供奉为神树。时至今日,附近牧民经常来这里祭拜,祈求风调雨顺、人畜兴旺。

  道尔吉一家生活在黑河岸边居延海附近,从小到大,亲眼见证了黑河断流、居延海干涸、周围大片胡杨林枯死、林草地荒漠化的过程。这些年,生态恶化、人畜缺水日趋严重,弄得人心惶惶,不知道日子如何过下去。感谢国家黑河调水工程,让牧民兄弟们终于看到了生活的希望。当时,政府正规划建设牧民定居生态村,这些长期分散居住的牧民很快要搬迁到集中定居点,这样既有利于改善广大牧民的生产生活条件,也有利于当地生态修复,道尔吉说他们一定积极响应。

遭遇沙尘暴


  告别道尔吉,我们直奔居延海而去。此时天气晴朗,西北风相伴。

  出门北上,路况越来越差,不一会儿,完全进入了寸草不生的沙漠地带,三四米、七八米高的沙丘此起彼伏连绵不断,车子在沙丘间颠簸前行,风吹沙扬,空气呛人。吕新社给我们安排行程时就计划好了:先看黑河进入居延海的入水口,再绕行到西北方察看居延海湖面,而这10余公里沙丘地带是前往入水口的必经之路。

  车行八九公里,越过一片略微隆起的高地后,眼前变得开阔起来,平缓沙地开始出现过水后干涸龟裂的痕迹。不一会儿,地上的植被越来越好,车子很快到了居延海南端的黑河注水口。由于这里是黑河冲积平原上的大片平缓沙地,以前河床很宽,这两年黑河来水后变成了茫茫湿地,人和车都不能太靠近入水口,我们的车只好停在距湖面约2公里外的河岸边。跳下车来,双脚踏在长满芦草、梭梭、白刺等灌草丛生的岸边湿地上,同行者个个激动不已。虽然这里还看不到居延海水面,但从黑河上游一路追踪而来,我们终于看到了千里黑河如愿下泄居延海的景观。出乎预料的是,黑河在这里显得特别温顺,20米宽的河面波澜不惊,远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波澜壮阔。但是,当你站在这里,心灵分明受到一种震撼。在河岸边环视四周,到处是灌木绿草,刚才在路上看到的沙丘戈壁完全看不到了,空气也变得湿润许多。据介绍,这里黑河流量约15立方米/秒,岸宽水浅,现在看到的水流正是9月10日从张掖地区开始的当年第五次分水。

  由于急着要去看居延海水面,我们在黑河岸边只停留了一支烟工夫,便起身前往西北面离湖最近的地方。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我们车子开动不到10分钟,西北面天空突然风沙骤起,一条齐刷刷的灰黄色风沙瀑布向我们逼近,眼前的天色很快变得浑浊起来。对于沙尘暴,我们这些长期在大西北生活的人都不陌生。但在这秋高气爽的9月,在天气晴朗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如其来,真让人吃惊不小。“快往回走,沙尘暴来了!”只见前面带路的车子停下来向我们打招呼。这种情况下谁还敢含糊,我们一行两辆车子迅速掉头往回走。

  就在说话掉头前后几分钟时间,已是天昏地暗,天空由黄而灰而黑,铺天盖地的沙尘暴,呈万丈悬崖状,从身后滚滚而来,天地间黑压压一片。挡风玻璃和车窗被砂石敲打得叮咚作响,狮吼狼嚎般的声音震耳欲聋,车子几乎没什么能见度了。这种景况,以前只在电视镜头中看到过,没想到让我们不期而遇,当时很让人恐惧。本来好好的天气,怎么突然间就变了脸,而且来势凶猛十分可怕,连当地人也没有任何警觉和预感!来时走过的沙丘地段大约10公里半个多小时车程,这时背风而行却用了将近一小时才走入便道。总共50公里左右的路程,如梦魇一般走了将近3个小时。回到驻地,我们有一种落难归来、死里逃生的感觉。晚上与旗水务局和镇上的负责人聊起来,大家说这种突发沙尘暴情况最近几十年在额济纳旗越来越频繁,对牧民群众的日常生活和绿洲生态影响越来越大。

  那天的经历,至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是的,如果不是身临其境,如果不感同身受,就很难理解额济纳人对黑河水的期盼,就不懂得以胡杨林为代表的额济纳绿洲为什么是神一样的存在!

无缘胡杨林


  由于进入达来呼布镇,到处都能看到胡杨的风采,加之时间有限,我们打算放弃参观八道桥胡杨林核心景区,但怪树林和黑城可不能放过。尤其是时近深秋,怪树林会更显沧桑,那“生而1000年不死,死而1000年不倒,倒而1000年不烂”的传说,对谁都是诱惑。可是由于当天下午被沙尘暴干扰没有看到居延海,我心里很郁闷,一点看风景的兴致都没了。为了一探居延海入水的情景,我们奔波数百公里,结果因为沙尘暴就要与之擦肩而过,实在不甘心,如果就这样转身走了,那不等于此行没有完成任务吗!

  纠结半夜,第二天一大早发现天已放晴,早餐前我和两位同事商量,再次奔居延海而去。

  二往居延,大家都有了熟门熟路的感觉,心情放松了许多。与昨天返程不同的是沙尘退去、晴空如洗、空气清新透亮。我们的车子一路快速前行,很快到达目的地。

  东居延海是深卧于茫茫沙丘中的浅碟状湖盆,西南到东北大半圈都被沙丘包围。只有黑河来水的东南侧有绿色植被。我们是抄近路、从西南侧到达居延水岸的。到达水岸前,同样是先穿过几公里沙丘,然后进入久已干涸的坚硬湖床。湖床边缘距水边200多米,大约有20度左右平整缓坡,一色的细碎砂石,脚踩上去倒也舒服。一进入湖床,低洼处的湖光水色就映入眼帘。当我们在不远处停下车子,步行几十米来到水边,目睹眼前无边无际、澄澈碧蓝的湖水荡漾于沙海深处,真让人喜出望外、心旷神怡。

  正是上午10点左右,站在岸边放眼东望,湖水在晴空丽日下烟波浩渺,水天一色;银鸥白鹭翩翩翻飞,时近时远;近处湖水边缘片片水藻逐波泛绿,充满生机。阵阵轻风吹来,空气分外湿润。此情此景,让人对大自然的神奇和生命的顽强顿生敬畏。此时大家又是拍照,又是蹲下来捧水洗脸、扔石子玩水,个个开心不已。

  如果不是在水边现场目睹耳闻,哪会想到,16平方公里多的水面会是如此辽阔壮观令人震撼;哪会想到刚刚来水没几天,就已水草茵茵、生机盎然。而身后寸草不生的沙丘荒漠又让我们对黑河调水陡生紧迫感,对上游人民的牺牲奉献多了一重理解和敬佩。

  来到居延海边,每个人都想多停留一会儿。虽然周边岸线景色没有多大变化,但大家还是顶着漠风烈日沿着西岸向北行走了一两公里,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让人意外的是,在离开东居延海返回途中,刚走出湖盆两三公里,我们远远看到了一群骆驼。它们一溜小跑,来到一个略微凸起的沙丘上,停了下来。我们停下车子,慢慢走过去,靠近驼群,只见一股细细的泉水从沙石缝里汩汩流出,流过一段五六米长的水泥渠道后,渗入沙石中。刚跑过来的11峰骆驼一个个低着头喝水,旁若无人。水务局的同志告诉我们,这就是当地远近闻名的“沙漠自流井”。其实它不是井,而是自然溢流出沙漠的泉水。

  东居延海干涸后它也照样流出,成了这一带荒漠中唯一的自然水源。因为骆驼有灵性,会认路,所以居延海干涸后它们经常来这里喝水。当地牧民还在自流井口修上了水池,放了一把铁锨,防止风沙堵塞泉眼。

  向导的车子又把我们领到了一座名叫敖包山的高高沙山上,参观了矗立其上的一座敖包。敖包由石块、树枝堆集而成,是蒙古人敬天地、山川、水草诸神的地方。以前居延海有水的时候,敖包山下青草、鲜花遍地,高高的芦苇随风摇曳,骏马驰骋,牛羊满坡。每到祭祀日,东居延海边的牧民便聚集在敖包山上,往敖包上添石块、插树枝、献哈达,祈求风调雨顺、人畜兴旺。祭祀活动结束后,有情人便双双远离人群,到僻静的地方互诉衷肠。东居延海干涸后,牧民纷纷远走。这样热闹的场景便远去了。如今随着居延海来水,来敖包山添石祭拜的人又多起来了。

  如果说居延海重泛碧波令我们惊喜,让我们看到了党和政府改善生态面貌的决心和成效,那么,骆驼泉和敖包的奇遇则让我们看到了额济纳牧民饱受风沙之苦后的渴盼和寄托。在中午回到住地前,我们还随机采访了42岁的牧民乌力吉,他的家以前紧靠居延海,牛羊满圈,生活不愁。后因居延海干涸被迫南迁30多公里,搬到了镇政府附近。

  当天下午结束采访返程时,我们感慨万千。这次采访,我们抓住了黑河入水的时间节点,对黑河调水有了全流程的了解把握,真可谓收获满满,不虚此行。只是由于有其他报道任务,急于返回,无暇他顾,每每想起总是遗憾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