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版:神州风物

心史铸信史

(2026年06月26日)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心史铸信史


( 2026-06-26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人文漫笔
 
  解国记

  《中国百年工业文学大系》(以下简称《大系》)的学术地位,中国社会科学院荣誉学部委员、《文学评论》原主编张炯先生为代表的专家们已予高度评价。我作为普通读者不说这层意思了,只就我曾供职的《新华每日电讯》,报道这一成果(本报5月22日9版)时强调的“为中国工人留下集体心史”补充几句。
  中国工人阶级在中国共产党夺取革命胜利、建立新中国过程中,发挥了巨大作用;在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改革开放和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亦然。两亿多农民进城务工和大于67%的城镇化率表明,总量上中国工人(白领、蓝领、灵活就业人群等)或已超过农民。他们的梦想、悲欢、奋争的心理支撑等,非常值得关注和研究。如果摸不准他们的脉搏,就等于摸不准大部分的民心。他们的心路历程和演进哪里寻——就在百年工业文学作品的长廊里,那里面掩藏着工人阶级集体心灵的信史。
  以心方能换心,信史靠坚毅的心史铸就。为了建筑这道长廊,贾玉民、樊洛平教授和他们的团队,周公吐哺般付出心血。《新华每日电讯》记者写贾玉民教授时,说他是“因癌症两度躺上手术台的老者”。是的,贾玉民患癌后,巨额费用曾使他打算卖掉居住的房子以治病,还曾把可以相托的学生叫到身边,交代自己可能完不成的课题。我到医院探望时,他一边输液一边念叨的,就是现代文学、工业文学课题。医生解释其病情稳定原因:不老想着病灶而始终关注课题研究,反而有利于病情向好。出院后到他家看望,知道他排便曾靠配套容器收纳排泄物。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学习、研究、写作没停过。以至于他打电话动员樊洛平教授“出山”共编《大系》时,樊洛平激动得失眠:“老师这个情况都冲在前面了,我没有任何理由躲在后边。”项目启动不久,樊洛平左脚踝严重骨折,医生严令必须卧床休养。她就在病床上支起小桌,一条腿平放着,进行数月的“床榻办公”。项目后期,贾玉民再现便血,就私下告知樊洛平:如果我不行了,你一定要带着大家把《大系》干完。樊洛平劝他到医院复查,他硬是不去,坚持在家撰写、修改《大系》中的《史论卷》。他知道,复查不会有好结果,十有八九要求住院,那里没电脑、没资料……
  为什么拼了命地研究工业文学?他说,军旅作家王树增谈到自己写《朝鲜战争》时回答:“士兵,战争中最普通、最重要、最大数量的人,他们成为我写《朝鲜战争》的唯一动因”,“抗美援朝战争的历史,是上百万志愿军官兵用生命写就的。这样的历史,令我在写每一个字的时候都心生敬重”。我研究工业文学,是意识到工业在社会发展中的巨大作用和工人们给我留下的深刻印记。
  上世纪50年代,贾玉民稚嫩心灵装进了故乡河南清丰县城小工厂的萌芽,60年代郑州大学期间目睹了西郊大工厂的林立,毕业后长期工作于包括森工在内的东北工业区。旧中国日伪在鹤岗矿区留下的东山万人坑,新中国马永顺等一代英模的风采,“文革”中食堂大师傅挺身出来护他的场景等,都使他铭记于心:“我虽未长时间直接参加生产一线劳动,但接触到的工业和工人,使我终生难忘。我已经在精神上和工业、工人结缘一生。”
  这便是贾玉民身许中国工业文学的心源与心史。没有对劳动者、对工人阶级的深厚感情,就不可能理解工业文学中蕴含的工人阶级鲜活的生命和灵魂,不可能战胜常人无法想象的艰难与魔障,成就一番事业。所以自伊春回郑州执教后,东北森工常在心间,林场工友常挂嘴边,工业文学资料常放手边。2015年,其心血凝结为《20世纪中国工业文学史》(2015年12月海燕出版社出版)后,心界更远,以至于又列出了一份“工业文学大系”的选目初稿。感谢中国工人出版社的战略眼光和投入,把贾玉民、樊洛平等团队的几十年心血史,构建成中国百年工业文学大厦,打造为开启中国工人心灵史的锁钥。
  “这套书的完成,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对我所认识的、所敬佩的一代代工人,一个迟来的交代。”贾玉民说起自己拟赠图书打算时,首先说的是东北林区——他的心,一直拴在曾和他一起工作战斗过的东北工友心上——赶紧地,让这套书代表自己,去和东北工友交心。
  在这个到处时兴AI的时代,我想问,AI可以打捞“百年工业文学大系”这样的工程吗?更有,文学作品、文学研究中的个性化思考、个性化文风,作家和教授们的人性底色、人格毅力和良知……目前任何级别的数据大模型,能吗?
  由此,更可见出贾玉民、樊洛平等专家教授们流淌着一腔热血劳动的可贵!
  (本文系作者在郑州大学举办的《中国百年工业文学大系》学术研讨会上的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