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浩月

　　初夏，我去昆明造访东方书店的时候，门前的大幅海报上，写着“距东方书店100周年庆有40天”。当时心想，要是恰好赶上百年庆祝活动就好了，本地外地的读者纷至沓来，恍惚觉得闻一多、李公朴、汪曾祺等西南联大师生，以及驻留昆明的梁思成、林徽因，都隔空闪现，那当是一个多么让人感慨的场景。
　　“去昆明怎能不去东方书店看看？”好朋友、书评人绿茶得知我在昆明的消息后，这么告诉我。在他看来，东方书店已经是昆明的文化地标，不去东方书店翻翻书，昆明此行是不完整的。东方书店始于1926年，创办人是胡适的学生王嗣顺。住在书店附近的聂耳，是这家书店常客。西南联大时期，这里是当时师生们最爱逛的地方之一。当时云集昆明的名师与后来成为国之栋梁者，肯定还有无数。这让我想起比东方书店早7年的莎士比亚书店，这家开在巴黎的书店，海明威、菲茨杰拉德、庞德、纪德等无数著名作家曾到访。
　　岁月沧桑，中间有数十年停办的东方书店，直至2018年6月16日在原址复建重生。书店内部看上去颇为朴素、随意，却散发着强大的气场。书店占据两层小楼的其中两间，上下楼要通过一道狭窄的木梯，木梯内侧还排满了一堵书墙。读者迎面相遇，要彼此侧身才能顺利通过，但恰恰是这一侧身，仿佛有了闪进时光记忆的穿越感。当年的读者，恐怕也是如此，带着期待与喜悦的心情，迫不及待地想要走遍整间书店。
　　东方书店的气场，主要来自它的西南联大元素。书店内隔了几个小间，其中一间的壁板上，挂着梅贻琦、蒋梦麟、张伯苓等人的肖像，案几上的花瓶里，读者送来的鲜花正在盛开；书店内西南联大主题的书，在一楼和二楼随处可见，多数书单独成柜、码堆，有的书三本五本散落书架，想在这里找到心仪的西南联大相关书籍，再容易不过；店内设有“西南联大名家书房”专区，有林徽因和汪曾祺的，其中汪曾祺的书房更显眼些，可能与他是东方书店的常客有关，亦可能与他在昆明尤其在书店活动比较“显眼”有关。
　　在昆明求学时的汪曾祺，不过二十来岁，正是活跃的年纪。据考证，西南联大师生当中，汪曾祺写昆明的文章最多，其中最出名的一篇，恐怕是他于1984年创作的回忆性散文《昆明的雨》。这篇散文之于昆明的价值，恰似老舍《济南的冬天》之于济南。在昆明，这本书已经成为不经意间就可遇见的一个符号，东方书店也不例外，将《昆明的雨》摆在显眼位置。“昆明的雨季是明亮的、丰满的，使人动情的。城春草木深，孟夏草木长。昆明的雨季，是浓绿的。草木的枝叶里的水分都到了饱和状态，显示出过分的、近于夸张的旺盛。”如果到了昆明，淋过昆明的雨，便能更好地理解汪曾祺为什么会这么写。我正是冒着昆明的小雨，从西南联大旧址一路来到东方书店的，想到这条路，曾被汪曾祺无数次走过，不免有些亲切。
　　汪曾祺在昆明的诸多趣事当中，有一条与书店紧密相关，即“字典换饭”。在《读廉价书》一文中，汪曾祺写道：“我在西南联大时，时常断顿，有时日高不起，拥被坠卧。朱德熙看我到快十一点钟还不露面，便知道我午饭还没有着落，于是挟了一本英文字典，走进来，推推我：‘起来起来，去吃饭！’到了文明街，出脱了字典，两个人便可以吃一顿破酥包子或两碗焖鸡米线，还可以喝二两酒。”汪曾祺还在另外的文章中写道，有同学发现旧书店的二手《辞源》卖得比附近商务印书馆的新《辞源》要贵，于是便做起了“搬运”工作，小挣了一笔饭钱。这或许也是一种奇妙的缘分：当年汪曾祺靠卖书换取温饱，如今他的文字却引得无数读者为了寻找他的足迹而来。
　　汪曾祺当年去东方书店，可谓轻车熟路，但我循着他的足迹寻访东方书店的时候，却费了一点周折。现在的东方书店，位于历史文化街区“昆明老街”，老街位于昆明市五华区护国街道，由光华街、景星街、文明街等十余条街道组成，东方书店在文明街52号。我一进入老街，便被夜晚的雨和灯迷惑了双眼，再加上每条小街的两边，都是热闹的店铺和兴奋的游客，更是使人失去方向感，于是不得不打开手机导航，在导航提示“目的地已到达”时，我四处张望，却没看到东方书店的门脸，不得已向街边摆摊的老板打听，他向我身后一指，说你走过头了，书店在那里。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先是看到了悬挂在二楼木梁上的旧式书店招牌，蓝边蓝字，白底，估计是按照1926年的招牌原样复刻的，后又看到竖立于街边的书店海报，海报下方印着书店标志性的“八不卖”——心灵鸡汤不卖、成功励志不卖、成仙修道不卖、禁闻野史不卖、厚黑谋略不卖、发财宝典不卖、养生保健不卖、算命卜卦不卖。站到书店门前，方看到书店当下使用的正式的招牌，遂站立其下，与书店合影。
　　在书店逗留一个多小时。身处书店内的时候，有种奇妙的感觉，店内书香四溢，历史、人物、故事通过无以言说的方式轻轻涌来，闭上眼伸出手去，仿佛可以拿起一本百年前的旧书，而睁开眼睛，就能看到书店外的真实市井生活，形形色色的商铺，听到五花八门的叫卖声，闻到各种美食的气息通过门缝钻进来。这与我此前想象的东方书店所处的环境氛围是不一样的。但转念又想，百年前的东方书店，不正是在这样的地理位置，吸引了无数热爱阅读的人吗？书店，自有文化的高位，也不离世井烟火，两者相互浸润，方能滋生出长久的吸引力。
　　离开东方书店时，看见店门口有块铭刻着黄铜色汉字的铭牌，上面写着“东方书店原址”，以及书店来历与复建日期、经过无数人驻足，铭牌已经变得温润、锃亮。这样的设计很有意思，一方面，象征着现在的书店仍在延续老书店的路，另一方面，读者用脚投票，只要他们愿意走进来，书店的铭牌与价值就永远不会被遗忘。我拿出手机，认真地把这块铭牌拍摄下来，下次再来东方书店，一定要辨识一下，它是否更加光亮、明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