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版:赓续长征精神 奋进复兴征程

去胶州,访高凤翰

(2026年10月16日)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去胶州,访高凤翰


( 2026-10-16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神州风物
 
  韩浩月

  我对胶州的记忆,锁定在“胶济铁路”这四个字上。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胶济铁路”常激起我对“发达、遥远、神秘”的想象,“胶与铁”的字眼,在脑海里被反复强调,使我一度误认为胶州是一座“钢铁城市”,而忽略了它因水而得名、因海而兴的事实。
  2026年秋,应友邀请,到访胶州,首次对胶州有了真切的了解。胶州地名,源于“胶水”,“胶水”即位于胶州西南的母亲河胶河,《太平寰宇记》中有记,“水色如胶,故名胶河”,说的是河水泥沙与矿物质含量多,水色像黄褐色胶液。现在的胶河,清澈见底,优良水质滋润两岸湿地,最终汇入南胶莱河,再经大沽河注入胶州湾。如今的胶州城区与胶州湾海岸已有一段距离,而唐宋时期,胶州因板桥镇港口的存在,几乎可以用“出门见海”形容。
  胶州从离海零公里,到距海八公里,时间跨度千年左右。多条河流带来的泥沙淤积,不断增加深水海船的停泊难度,最终胶州湾中心港口由古时的板桥镇转移至青岛。在胶州的大沽河博物馆,诸多图文、文物、模型等,记录了这一变迁,观看时,不禁感慨流逝的时间与地理变化,如同一双无所不能的巨手,使大船驶远,使港口消失。但即便是这双巨手,也有它无法改变的东西,比如人们的人文记忆,特别是历史人物在一个地方留下的文化印痕,不会被“泥沙”淹没。
  在胶州时,朋友一次次提到的一个名字——高凤翰,就已成为胶州人心目中一座“文化港口”,坚定地坐落于古今胶州。
  我们在接近傍晚时走进高凤翰纪念馆。该馆建于高凤翰故里胶州三里河村,高凤翰之墓亦位于馆内一角。走进纪念馆,大树参天,藤萝绕柱,荷塘野趣,石径清幽,宛若走进古代文人仍在此生活的真实场景。高凤翰纪念馆建于上世纪90年代初,时间在这里种下青苔,房屋建筑与草木和谐一体,具有别样意境。馆内游人不多,有当地人带孩子在此漫步玩耍,这座纪念馆俨然也是附近居民的小型公园。如此甚好,能得高凤翰文脉气质影响,这有利于孩子们传承高凤翰品格风骨。
  胶州高凤翰之所以闻名,其一他是“扬州画派”的著名书画家,“扬州八怪”之一(一说),其二他是古今书画界罕见的“左笔圣手”,左手书法被认为在明清两代罕有人能与之媲美。作为“扬州八怪”中唯一的北方人,高凤翰能够被“扬州画派”接纳,首先是因为艺术理念与“八怪”群体相通,其次是他在安徽、江苏做官期间,常往来扬州,与“八怪”好友谈画论诗,晚年侨居扬州僧舍,更是多了与“八怪”朝夕相处的机会,在晚清学者凌霞所作《扬州八怪歌》中,高凤翰与郑板桥的名字一并出现。
  高凤翰以左手写字作画,并非常被人误解的左撇子,而是他55岁时右臂因病残疾无法提笔,转用左手进行创作,自号“丁巳残人”。能想象出一位右手创作的书画家,转用左手时需要克服的困难,纠正大脑的指令以及右手下笔的肌肉记忆,都有一个很痛苦的过程,但高凤翰还是在较短的时间内,摆脱了身体功能的限制与创作习惯的约束,用左手创作出了比右手艺术境界更高的作品,成功折服同时代书画家。郑板桥曾评价道,“西园(高凤翰字西园)工诗画,尤善印篆,病废后,用左臂,书画更奇”。
  我们站在纪念馆所展示的高凤翰书画作品前浏览欣赏,除了感叹他作品鲜明的“扬州八怪”的孤高古拙、苍劲奇崛、清雅灵动之外,心里也不由嘀咕,若不事先知晓“左手圣笔”大名,很难看出这是左手之作,人们讶异于书画家的左手之作,恐怕更多还是钦佩其意志,能实现常人所不能。本来高凤翰可以躺在右手成名的“功劳簿”上,即便不再创作也能青史留名,但左手却如神来之笔,将他的艺术水准提高到了更上一层楼的境界,也给后人走进他的故事中时,增加了戏剧性和感叹号。
  不过,对比高凤翰的书画作品,更为吸引我的是高凤翰的诗,尤其在那首名为《捕蝗谣》的诗面前,我感受到了高凤翰更为鲜明的价值观念,全诗如下:“蝗起蝗起,四乡报不已。问蝗多少?报蝗人摇手,遮莫论顷不论亩。官来捕蝗,作么赏格?一枝板打两条腿,刀笔滑吏来吊诡。刀笔杀人,不能杀蝗,官去诈食官来藏。蝗食苗,吏食瓜。蝗口有剩苗,吏口无留渣。儿女哭,抱蔓归。仰空号天天不知,吏食瓜饱看蝗飞。”高凤翰任职泰州坝监掣时遇蝗灾,见地方官吏救灾无能,有的趁火打劫,愤而作此诗,诗中流露出的情感,与杜甫“三吏三别”诗的现实关怀一脉相承,时隔近300年的今天读来,仍有强烈的画面感和情绪感染力。
  在纪念馆,还看到了两个出现频率较高的名字,一是郑板桥,二是蒲松龄。郑板桥比高凤翰小10岁,二人相识于泰州,时常切磋诗书画印,一同跻身“扬州八怪”,郑板桥非常推崇高凤翰;相传1748年,郑板桥曾到访胶州看望返乡养老的高凤翰,并为高凤翰居所题匾“半亭半人”“且园以后西园”;一年后,高凤翰卒于胶州,郑板桥为高凤翰题写墓碑“高南阜先生墓”……我在高凤翰纪念馆看见此墓碑的复刻时,深为两人持续一生的友情而动容。
  蒲松龄比高凤翰年长43岁,高凤翰少年时曾随父亲住淄川,结识蒲松龄,蒲松龄虽是前辈,但因脾性相投,更像是知音,高凤翰敬重蒲松龄才学,蒲松龄欣赏高凤翰早慧。在《聊斋志异》青柯亭本《张贡士》篇末,还附有高凤翰的一段记述。他曾向故事主人公张在辛核实有关传闻,使这一志怪故事多了一重现实依据。自此,高凤翰的名字便印刷于蒲松龄的著作中流传至今。高凤翰曾为《聊斋志异》题诗、作跋,流露出对蒲松龄才华与际遇的理解和感慨。
  胶州访高凤翰,得到的最大记忆亮点是,高凤翰与郑板桥、蒲松龄的友情,或是在纪念馆中这三个人的名字最为亮眼的缘故。不知不觉间,在脑海里逐渐画出他们的友情发展主线——如果历史的尘埃会淹没诸多的往事,那么友情之光肯定会在无数个漫漫长夜中如信号塔般闪烁光斑,使人不断拾起有关他们友情故事的颗颗“珍珠”,串成不可磨灭并且能够被反复讲述的当下故事。高凤翰前半生仕途坎坷却才名早著,后半生贫病潦倒而艺术愈醇,但他一生当中,人格始终风清骨峻、刚正不阿,重义而不媚,重节而不屈,乃至到今天,他仍如胶州这方水土上空那弯皎洁的明月一般,辉耀着这里的城池与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