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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6-10-16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人文漫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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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修智
9月27日早晨一睁眼,恍然意识到:已是地坛书市的最后一天。不禁一惊——近日忙忙碌碌,竟险些把逛书市这等好事给耽误了,对一个老书迷来说,这可是一个不可饶恕的疏忽。
事不宜迟,吃过饭就赶紧出发。临出门前,看了译林出版社原副社长竺祖慈先生发来的一条视频,主题正好与图书有关。视频时长6分多钟,主播以近乎悲怆的语调宣告:随着短视频的流行,人们已不再读书,纸质书即将迎来最后的审判!主播还列举了一系列数据,有整有零,来支持自己的判断。
近年来,给纸质书下“病危通知书”的声音不断,但像这个视频这样,斩钉截铁地使用“最后的审判”这样厉害的说法,却还是头一遭听说,让人心情不免五味杂陈。
这种略带不安的心绪伴随了一路。没想到,当我从地铁雍和宫站走出来,走近地坛公园书市主展区的一刻,几乎立时就被治愈了。
眼前是一片人的汪洋,每家参展的出版社、书店的展台前,都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要等上数分钟,才能凑到书的近前。略微定睛细看,不难发现,汹涌的人潮中,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年轻人。这么多年轻人来亲近纸质书,怎不令人开心!更不用说,还有许多小童专注看书的萌萌身形镶嵌其间。
我知道,眼前的这一切也许不足以让悲观者乐观起来,毕竟,纸质书面临的挑战是世界性的。不过,根据媒体报道,本届北京地坛书市,11天里共有83.6万人次来这里共度书之嘉年华,超过去年。这与主办方将今年书市的时间安排得与中秋节假期重叠在一起有关系,但有这么多年轻人仍对书葆有热情这一事实,无论如何,都是一件令人欢欣鼓舞的事。
接下来,如一条鱼般,我在书海中纵情游弋起来。
因为时间并不宽裕,我将主攻方向瞄准了特色书店区,而不是出版社的展台,主要是淘书的同时,还想与书店的人顺便聊几句,了解一下他们在书市上的成绩及平时的生存情况。我惊讶地发现,北京居然还有那么多我不知道的书店,而且许多都有一个或有趣或雅致的名字:春风在书店、采薇阁书店、远山书屋、老槐树下的书店、罐子书屋、雨枫书馆、予果书店、致她书店、笨花书店、码字人书店……都是第一次知道。更令人高兴的是,在书店里忙碌的,都是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在码字人书店,我买了一本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的《燕东园左邻右舍》,作者是新闻界的前辈、北大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徐泓老师。这本书钩沉北大燕东园22栋小楼的百年变迁,将对建筑、故人与往事的回忆融为一体,为一代知识分子留下一帧独特的精神肖像。出版两年来,享誉社会,已经加印过多次,充分说明,人间要好书,被时代淘汰的,绝不会是那些原创性、高品质的纸质书。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这本书的封面上,还贴有一张浅蓝色的小方块纸,上面有店家自己撰写的对这本书的推荐语,字迹娟秀,意思隽永。在如此用心的书店里买书,有一种找到精神知己的感受。
付款后,与店里一位年轻的女孩聊起来。她告诉了我店址,然后用欢快、骄傲的语气说,书店开了两年多,除了好书,店里还有好喝的咖啡,许多人都喜欢到她们的店里,一坐好久。
采薇阁书店专营旧书,在这里我淘到数本中意的书。三联书店1992年出版的《钱钟书研究辑(1)》中,有一篇我久觅不得的文章。文物出版社1977年出版的《鲁迅研究资料》第2辑的目录中,一篇文章一下子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于是毫不犹豫地揽入怀中。
此外,本杰明·史华兹的《寻求富强:严复与西方》、吴祖光的散文集《风情小集》、高阳的《张大千 梅丘生死摩耶梦》,同样都以10元左右的价格入手,称得上惠而不费。
店主是一位三十出头的男子,付款后,我问他:11天下来,销售额能到10万吗?他连声说:10万有了、有了,并坦承扣掉5000元的摊位费,还是能赚到钱的。至于具体赚多少,我就不好意思打听了。
政府对书业的扶持得到他的点赞。书市开始前,买书人可以在网站上领取优惠券,抢到优惠券的,可以凭券在店里享受额度不等的优惠。老年人不像年轻人那样会用网,书市主办方于是贴心地规定,老年人可以在书市现场领取优惠券。
走到中华书局的书店摊位时,已是薄暮时分,园中广播不断传出书市即将闭幕的提醒,淘书人的动作明显变得奔放起来。我的目光刚扫到书架上中华书局出版的一期《掌故》上,正要伸手去取,旁边闪出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书稳准狠地攫去。我转头看过去,是一位目光炯炯的中年女子。这身手,立时勾起多年前我陪现代文学史大家陈子善先生到潘家园淘书的记忆。陈先生一副弱不禁风的外表,但书摊前的他,却立刻变成一只猛鸷,身手矫健有力,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从我眼皮底下,闪电般地将一册港版的张五常散文集《凭阑集》收入囊中,心中暗暗地妒火中烧。
不过,没买到《掌故》不算什么损失。到手的中华书局出版的两本书,已经让我心满意足。一本是复旦大学文史研究院编的《中国的日本认识,日本的中国认识》,是出自中日学者之手的研究中日关系的论文集,其中日本学者榎本涉的《平安时期日本对中国医学的接受》一文,或许会对我理解前年从东京淘到的近代一位日本医生写作的汉诗集有帮助,诗集中,这位医生用诗这种艺术形式,频频向中医典籍与中医致敬。
另一本《梅樱短笺》是读书随笔,作者钱婉约毕业于北大中文系,是国学大师钱穆的孙女。不久前读完了她的《书卷多情似故人》一书,及其父钱行写的《七里山塘风》与《思亲补读录》两书,都是文史读书随笔类的文字,见识、情趣也都不俗。祖孙三代,都是纯正而真挚的读书人,这种薪火相传的美好,没法不让人赞叹。
下午五点,广播里正式宣布书市闭幕,并催促店家收拾摊位。然而,曲终人不散,宜人的习习秋风中,许多摊位前仍聚集着不肯离去的人们,他们在翻翻拣拣,也与我一样,未尝不怀抱一腔依依难舍的心绪。
与分头逛书市的妻子会合后,她告诉我,又看到了一些穿戴入时的年轻人在捡拾园中的垃圾,这一幕,不久前在首钢园刚刚领略过。
后会有期,书之嘉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