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版:赓续长征精神 奋进复兴征程

兴隆街的前世今生

(2026年10月16日)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兴隆街的前世今生


( 2026-10-16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人文漫笔
 
  肖复兴

  在老北京,位于中轴线南端的前门大街东西两侧,有四条街,呈较为规整的平行矩形,即西侧的西河沿和大栅栏,东侧的西打磨厂和兴隆街。如果按功能划分,当时的兴隆街西端的鲜鱼口和大栅栏是商业街,西打磨厂是旅店街,西河沿是金融街。彼此的分工,是时光筛选的结果。当然,这样的分工并不绝对,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四条街彼此交融,这一带曾被称作“向夜月明真似海,参差宫殿涌金银”。前门大街如此繁华,依托的是这四条老街的支撑。
  这里只说兴隆街。兴隆街和打磨厂,是前门东侧两条最重要的街。有了它们之后,才有了南面的纵横交错的胡同,继而有了三里河大街,东西连接外城的广渠门和广安门,让北京城的城南交通贯通发达起来。
  大概和打磨厂分为东西两段的时间相同,只不过兴隆街分得更细,一共分为五段,起码在我小时候,还是这样划分:自东即对着花市大街的东口到翟家口胡同,为木厂胡同;再往西到新开路,为东兴隆街;再往西到长巷四条口,为西兴隆街;再往西到长巷头条口,为崇真观;从长巷头条口往西至前门大街这一段,叫鲜鱼口。
  说一说我对兴隆街这五段路的印象。木厂胡同最重要的建筑,一是路南的一处四合院,相传是李莲英旧宅,民国期间曾经做过戏校;一是路北的三层西式洋楼,曾是外国建的海军司令部下属的一个部门,上世纪70年代是北京出版社所在地,一大批北京的业余作者、后来成名的作家频繁出入,大概是此地文化氛围最鼎盛的时期。
  东兴隆街,留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坐落在北官园口西的前门医院,据说是北平和平解放后新建的,也是前门一带最大的一所公立医院。北平和平解放之前,这一片有不少私人诊所,其中最有名是西打磨厂的董德懋中医诊所,老北京有句极有名的歇后语:打磨厂的大夫——懂得冒儿,谐谑说的就是人家董大夫。小时候,我在大院前空场上的一个大车轮子上玩,从上面摔了下来,晕了过去,母亲背着我到前门医院救命。我读高三那年报考飞行员体检,也在这座医院。
  西兴隆街,是与鲜鱼口并列成双的重头戏。店铺林立,院落杂陈,可以说,整条兴隆街至此才热闹喧哗起来。印象最深的,有这样几处:一处是路北的敬记纸庄,是一座二层青砖小楼,旁边有一条小胡同,走进去是后院,院子里有十多间房,是它的仓库。一处是东边的黄天泰酱菜园,黑漆金字的匾额,和敬记纸庄一样,也是前店后厂,三进大院,北面连着贾家花园小学的后墙。一处是西边一点的兴隆街小学,它是北京城解放后在原来三京饭店的地址上建成的,校园宽敞,很新很大很气派,生源是从附近几所小学抽调而来。后来在木厂胡同阎王庙前街口,又建了兴隆街二小。再一处,是紧把着南深沟口东边的救世军教堂,高台阶,里面很高很宽敞,有高高的彩色玻璃。我小时候那里是少年之家,我和小伙伴们常常进里面玩,里面已经没有什么宗教的神秘感,只是觉得黑森森的,总好像是在开着灯,很好玩。有时候鼓乐喧天,是少先队在活动。还有一处,紧把着青云胡同口东侧的小人商铺,一分钱可以借一本书。那里和前面提到的救世军教堂,是我小时候常去的地方,一安静一热闹,调试着少年心情的两端。
  崇真观,因明朝一座同名道观而得名,后观变成明代司礼监太监张政的私宅,到了清末民初已成小商小贩的驻地,东侧的小楼成了下等妓寮。我小时候,老庙不存,小楼还在,院子很大,内有古树,枝叶参天,在两棵树之间拉起幕布,曾经放映过露天电影。它旁边有一家煤厂、一家储蓄所。煤厂没有名称,但附近人家几乎没有没去过他家买过煤球或蜂窝煤的,我家离那里比较远,也得到他家买煤球。储蓄所,一直都叫崇真观储蓄所。1973年秋天,我父亲去世,单位发了420元的抚恤金,我就是把钱存到那里,一直都没舍得花,没舍得取。
  鲜鱼口,如今被称作美食一条街。历史中的鲜鱼口,以帽店和鞋店多而著称。它的存在和发达,是连接着附近的鱼市、肉市、布市、果子市(如今这些名称还在),促进了前门一带的发展繁荣。可以说,先有了它的发达,才有了大栅栏的兴盛。原来鲜鱼口有个小桥的地名,因为明朝这里有座小桥,横跨三里河,河的两岸便是后来形成的南北孝顺胡同。小桥的位置和地名都至为重要,鲜鱼口,指的就是小桥东西两岸,那时的鱼市在此。南孝顺胡同北口路东,原来有家名叫小桥的副食店,比一般的副食店多些鱼虾和肉类,是新中国成立后整条兴隆街建的第一家国营副食店,规模明显区别于以前的油盐店。小时候,我母亲让我买肉或带鱼,准要叮嘱一句:“去小桥啊!”不仅母亲,在好多街坊心里,小桥副食店的水准是超过一般副食店的。当时,小桥之东还有天乐园(曾更名为大众剧场)、长春堂药店和正明斋饽饽铺;小桥之西,有更有名的杨小泉黑猴毡帽店、马聚源帽店、天成斋鞋铺和便宜坊、天兴居、兴华园等一列越来越多、越来越热闹的大小店铺……民德归厚,穿珠为串,水滴石穿。但是,对于当地住户而言,小桥副食店在鲜鱼口属于具有烟火气的地标,让遥远的历史和消失的地理印痕,在人们的柴米油盐的日常生活和口口相传中得以重现。
  好久没去兴隆街,前不久走了一趟,一条三里长的老街,因修祈年大道和建新世纪商厦,木厂胡同和东兴隆街基本不存,只剩下李莲英老宅孤零零,被高楼包围。西兴隆街地理肌理尚存,旧门旧院却保存不多,大多旧貌换新颜,开了不少小店,尤以平安锅贴等几家热闹。草厂四条口东的小楼,装修一新,鹤立鸡群,颇为醒目。所幸新中车行的二层老楼还在,仍保留旧时模样,成了这一段唯一的地标式建筑,让往昔的岁月定格于今日。崇真观旧址还在,只是老院面目皆非,不过却残存未动,留下一截历史遗存。鲜鱼口,变动最大,小桥东、长春堂和正明斋不存,大众剧场西移新建,小桥副食店被拆干净,地名也已不存。这是修前门东侧路、建三里河公园时,拆平了长巷头条、孝顺胡同好几条街巷而不得已的结果。而小桥西,最重要的黑猴老店不在,联友照相馆不在,便宜坊东移,只有金糕张的八角小楼和兴华园浴池是老址老模样,天兴居炒肝店依然在老位置上,其余都是新装饰过或新开张的店铺了。新的时代足迹,覆盖了历史痕迹。
  记得20来年前修东侧路时,我去兴隆街,熟悉而亲切的小桥副食店人去屋空,但墙最上面“小桥副食店”那五个红油漆大字中的“小桥”两个字顽强还在。据说,明代那座石头小桥就埋在副食店下面的地里。
  在东兴隆街北官园口,前门医院还没有完全拆除时,我遇见两个骑自行车的年轻外国人,他们能说流利的中文,问我这里以前是什么地方?我告诉他们是医院,他们问我:医院和前面的同仁堂制药车间,不是一体的吗?我说不是。他们说即便不是,如果放在一起,这条街不是挺有意思的吗?
  我想起这些,是如今西兴隆街的一小部分和崇真观,即从草厂三条到东侧路一截被改造,冠以新名为“长巷里”。特别看到被称作“前门会客厅”等一些新式店铺,将原来传统民居,建成了带落地窗的现代建筑。画有现代装饰图案的围挡,新砌灰墙上的巨型广告,街两旁槐树枝头挂满彩灯,南侧不远的三里河公园,打造一派小布尔乔亚味道和文青气息浓郁的新街景。对于北京老城老街改造,这是一种新的模式。对比以前的几处老街改造,如最早完成商业化的南锣鼓巷,后来半商业化的杨梅竹斜街,前些年大刀阔斧将几处老宅院复建后镶嵌在半下沉式现代商圈的大吉巷一带,风格不尽相同。更与它隔壁的西打磨厂老街改造风格完全不同,虽然西打磨厂也拆除不少老旧房屋,但并没有急于旧貌换新颜,较好地保存了老街的历史风貌和人们的情感记忆。多年以来,它似乎按兵不动,还在斟酌和寻找更合适的改造方案,和兴隆街一动一静,比肩相视。
  做一番简单的回顾和对比,再看焕然一新的“长巷里”,当然可以视作改造者求新求变的探索与实验,也可以看出对于北京老城区的老街改造,呈现出百花齐放的模样。但是尚未形成完整明晰的图景,在新与旧,在保护和改造之间,还需寻求更好的平衡点和契合度。
  不过,不管如何众说不一,这样一段改造后的老街,颇为吸引年轻人做Citywalk。也有故地重游的老街坊,多如我一样,寻找还有几处能够辨认出来的老地方。不同人记忆里存活的和眼睛里看到的兴隆街,是不一样的,年老的实在太老了,年轻的实在太年轻。唯有一条老街的街名和地理肌理,六百年未变,蜿蜒还在,无语沧桑。
  我不禁再次想起加拿大学者雅各布斯说过的话:“老建筑对于城市是如此不可或缺,如果没有它们,街道和地区的发展就会失去活力。”她特别强调:“应保留年代与状况各不相同、混合共存的老建筑。保留旧建筑的意义决不是要表现过去的岁月留在这些建筑上的衰败的或失败的痕迹……旧建筑是不能随意取代的,这种价值是由时间形成的。”她说,这些旧建筑承载的多样性条件,“对一个充满活力的城市街区而言,只能继承,并在日后的岁月里持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