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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6-10-16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人文漫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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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杨
东汉熹平四年(175年),汉灵帝诏令蔡邕等人校勘五经文字,刊刻于碑以相参检。8年后,也就是光和六年(183年),洛阳开阳门外的太学门前立起了46块石碑。这些碑是蔡邕等人用朱笔写在石面上,再由工匠照着凿刻而成的。《尚书》等7部经书,20多万字,一笔不苟的八分隶书。碑立起来后,整条街成了大型塞车现场。《后汉书·蔡邕传》记载了那年那条街上的名场面:“其观视及摹写者,车乘日千余两,填塞街陌。”
这是中国古代历史上一次意义重大的大规模“出版”行为。“出版物”所用的材料,却是如此特殊且不便携。
“出版物”只此一份,只能看,带不走。于是石碑前的人们铺开纸墨,挤在碑下抄,抄完了带回颍川,带回汝南,再由他们的门生继续抄第二轮、第三轮。这就是“出版物”的发行传播。石碑厚重,经书文字言之凿凿,不容辩驳。在此之前,经学最大的问题是异文:同一句话,欧阳氏的版本少一字,大夏侯氏的版本多一字,一字之差就能吵上几十年,互不相让,甚至成为一桩桩学案。石经的出版解决了哪一部才算“正版”的问题。
中国的出版史不只是复制史,也是定本史。重点是确定有异议的字哪个是对的,决定权在谁手上,这比刻工更重要。古代出版史就在这条路上走,走到国子监本,走到《四库全书》。
何谓“汗青”
回过头往前看,是简牍的时代。
新制竹简要在火上烘烤,烘干水分,防蠹防裂,这道工序叫“杀青”,那些渗出来的水痕,就是后来诗里的“汗青”。古时读书人随身佩一把小刀,不是文武双全,是为了刮去写错的字——简牍错讹以刀削之。“刀笔吏”的那把刀,类似橡皮修正液。用皮绳把简编起来,翻来覆去地读,绳子会断,孔子读《易》断过三次。
东方朔给汉武帝上书,用了三千片奏牍,两个壮汉才抬得动,武帝读了两个月。司马迁写完《史记》,说要“藏之名山,副在京师”,进行了备份,正本副本各一,保护这部心血之作得以传播。一部书是否能流传下来,有时关键在于第二份,以及那第二份放在哪里。
抄写时代的“发行”,其实是通过人际网络展开的。学问跟着师承走,跟着门生故吏走,跟着姻亲走。一部书能不能传开,有时不一定取决于作品本身,而取决于作者是否找到推荐的人。左思写《三都赋》,写完没人关注,他去求皇甫谧作了一篇序,立刻爆火蹿红,豪贵人士竞相传抄,洛阳纸价因此上涨。后人用“洛阳纸贵”来记录这部文学作品的成功,其实那是一次十分现代化的图书推广。
宋代把出版做成了产业
纸的出现,方便了出版物的复制;而佛教,扩大了这种行为。在佛教的观念里,抄写经文和印造佛像是功德,数量越多,功德越大。这意味着复制的价值与内容的传播无关——印出来堆在塔里,也是有价值的。于是出现了成千上万枚捺印的小佛像,出现了在成都一带印制的陀罗尼经咒,出现了把整段经文雕版刷印施舍的做法。蜀地的雕版印刷书写了中国古代出版的重要一页。
现存早期印刷品有明确纪年的印本,是唐代懿宗咸通九年(868年)的《金刚经》,卷末刻印有题字:王玠为二亲敬造普施。一个孝子为父母祈福,印了一卷经散出去。他不会想到,这卷印刷品后来被封在敦煌的洞里近千年,再后来被人掠走,现存伦敦。这份印品出版不是商业目的,是孝心。
五代时冯道主持刻九经,历时22年,从后唐刻到后周。他启动的是中国历史上首次大规模采用雕版技术刊刻儒家经典。
宋人把出版做成了产业。宋代刻书分三个系统:官刻、私刻、坊刻。官刻求规范,国子监本、各路茶盐司本,纸墨考究,字大如钱,标准示范。私刻求质量,士大夫刻先人遗集、刻自家校定的旧籍,文集、笔记、诗话,讲究校勘,不惜工本。坊刻求效益,四大中心,汴梁、杭州、眉山各有气象,而福建建阳的麻沙、崇化两坊最特别:山里竹多,竹能造纸,纸贱;刻工多,工价低;木材质地松软,雕版省时。于是建阳的书便宜、出得快、铺得远,讹字也多。以至于“麻沙本”几乎成了劣本的代称。陆放翁《老学庵笔记》里就有一句:“先生恐是看了麻沙本。”
这是中国出版史上第一次出现真正意义上的大众读物市场。苏轼在《李氏山房藏书记》中记述,市人竞相刊刻诸子百家之书,书籍流通日益广泛。他很不客气地说了一句话:如今书这么容易得到,后生科举之士却“束书不观”“游谈无根”。
这篇文章值得思考。出版业的发展对社会有重要作用,印刷产业的发展使书多而易得,读书人的学习态度却不如从前,还需要强调认真读书的必要性。技术的进步却没带来文章词采和学术造诣的相应提高,也怨不得苏轼发文抱怨了。
藏书伦理与文明传播
一本书能卖钱,就会有人翻刻。南宋眉山刻《东都事略》,牌记上印着一行字:已申上司,不许覆板。这被认为是中国书籍出版史上最早的版权声明。但仔细看这句话会发现,这并不是作者宣告“这是我的”,而是书坊出示的一纸行政批文:我已经向官府报备了,翻刻就是盗版。
书多起来了,于是有了藏书楼。
宁波天一阁建于明嘉靖年间,范钦为藏书定了家规:代不分书,书不出阁。子孙分家可以分田分房,不能分书;书籍一律不得携出阁外,登楼须诸房子孙共同开锁,不得无故入阁。
这套制度使藏书得到保护,代价是书籍几乎不能传播。范钦去世百年后,黄宗羲成为第一个获准登楼的外姓人,这在当时是轰动性的新闻。同一时期,钱谦益的绛云楼“富甲东南”,宋元善本堆积如山,一场大火,半生心血化为烟尘。
藏书家的伦理里有一个难解的结:书的安全与书的流通,相背而行。爱书爱到极致,往往是把书锁起保存。真正让典籍流传下来的,常常不是最珍爱的人,而是那些不那么讲究、把书翻刻一遍卖出去的书坊主。麻沙本满纸讹字,可是麻沙本广泛流传,读者甚众。
出版这条路走到了清代的《四库全书》。3000多人埋头抄了10年,抄成七部,分藏七阁。七阁的结局各不相同。文源阁本在1860年随圆明园化为灰烬,文宗、文汇两阁毁于战火,文澜阁本散落民间,杭州丁氏兄弟后来一册一册寻回、一页一页补抄,历时多年才大体完成。
站在熹平石经前的人们不会想到,那种“必须有一个标准版本”的行动,1000多年后会以这样的规模体量再现一次。石经用凿刻石碑统一经文,四库用抄写统一全部典籍。方式变了,逻辑没变,彰显的还是出版权。
不过中国出版史还有一条更松散、更嘈杂的支流。
明代中后期的书坊里,真正走货的不是经史。是插图小说,是带着评点的《水浒》《西厢》,是《便民图纂》这类教人种地、治病、写信、择日的日用类书,是《万宝全书》那种把民间生活所需一锅烩的日常百科。这些书纸差字劣,图刻得歪歪扭扭,销量却大,被小市民、小商人、乡村塾师带回了家。一个识得几百字的人,靠着这类书,能查出黄豆应该什么时候下种,能照着抄一份像样的贺帖,还能找到常见病的民间草药治疗方法。
知识向下渗透的通道里,充斥的往往不是经典。弹词、宝卷、俗曲、唱本,不识字的人可以听故事,闺阁女子在闺中传抄弹词,这些都不在《四库》,却构成了当时绝大多数百姓所能接触到的全部“文本世界”。
书籍史如果只盯着善本,就只能看到一部精致的出版史。在麻沙的竹纸和书坊的劣墨上,能看见另外一番景象:粗糙的印刷出版,却决定了文明的传播效率。
从石碑到雕版,从卷轴到线装,中国人在两千年里用许多种方式和载体把文字留住。开阳门外太学门前那条被车马堵住的街早就没有了,但那个场景是出版最原初的样子:有人编纂校勘,刻出来,摆在公共的地方以供传播;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抄下带走。从石、竹、刀、纸、墨,变化的是技术,文字出版与文明传播从来没有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