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文杰

　　“吆，看您厉害的，一出来，太阳都躲了！”
　　北京园博园岭南园，虎妞刚登场，云层恰好遮住秋阳。饰演祥子的北京曲剧团演员单斌顺势“现挂”，围坐的观众先是一愣，随即笑成一片。转场时他又补一句：“行了，您别说了，再说下去天该下雨了。”笑声穿过回廊。
　　这是国庆假期，第十届中国戏曲文化周园林实景演艺——沉浸式北京曲剧《老舍故事会》的现场。
　　演出把《骆驼祥子》《茶馆》《老张的哲学》串在一起，剧中的虎妞、祥子、王利发、老张，带着观众在园子里一路走、一路看。演员把表演和互动揉在一起，跟围坐的观众搭话、逗趣，松弛自然，笑点一个接一个。
　　演到《老张的哲学》，演员用谜语让观众猜老张把钱藏在了哪，“玉琢成主加上木”“定之方中”。“柱下”——聪明的观众接连喊出答案，大家会心一笑，掌声四起。
　　单斌说，园博园给了全国很多院团和剧种展演、交流的机会，“在园林里近距离接触观众，沉浸式演出，感觉十分不一样。”他特意提到，“曲剧”这个名字，是老舍先生定的。
　　北京曲剧，是北京这座古都孕育而生的地方剧种。唱腔以单弦曲牌为基本素材发展创作，道白以普通话为基础，突出北京语言特色，京腔京味儿浓郁。
　　1950年，魏喜奎、顾荣甫、关学曾等主演的《新探亲》公演，这种“解放新剧”此后改称“曲艺剧”。当时刚回国的老舍数次到前门箭楼“大众游艺社”看戏，还专门写了剧本《柳树井》。1952年，借《柳树井》成功演出的势头，老舍正式将剧种定名“曲剧”，为突出北京地域特色，又在前面加上“北京”二字。
　　自此，北京有了自己的地方剧种。
　　从岭南园出来，不远处就是闽园，又是另一番光景。戏曲周以“瓦舍戏韵”为主题，在这里复刻了一幅宋式市井长卷。
　　勾栏瓦舍，本是宋元时期城市里的综合性游艺场所——瓦舍是大型娱乐集散地，勾栏是其中以栏杆围出的演出空间，杂剧、傀儡戏、说唱百戏杂陈其间。中国戏曲的成熟，正与宋元以来市民阶层壮大和城市商业繁荣直接相关，城市里的勾栏瓦舍是养育戏曲的摇篮。
　　如今，园博园把这份“市井烟火里的戏”搬回了园林。游客领一本“游园入戏护照”，在红砖古厝间投壶、捶丸，簪花、听南音，木偶戏、莆仙戏廊下即兴上演，戏歌对答、茶道穿插其间，游人不必正襟危坐，走着逛着就入了戏。
　　从宋元瓦舍到今日园林，戏曲的生长逻辑一脉相承：它从来不是高悬庙堂的供奉品，而是长在街市烟火里的鲜活艺术。老舍当年在前门箭楼看“曲艺剧”，看中的正是这份贴着地面、带着体温的市井气。祥子现挂逗乐观众，游客投壶听戏，本质上都是同一件事——让戏曲回到它诞生的地方，回到人群中间。
　　戏曲不只是舞台上的艺术。它曾是宴饮时的助兴、雅集上的清唱、节庆里的堂会，是刻在日常里的生活方式。今年戏曲文化周便不再停留在“看一出戏”，而是以古画意境为空间脚本，把北京园、忆江南、闽园化作可游、可玩、可学的“戏境”。
　　一园一戏一生活，戏曲这部活着的“中式生活百科全书”，正以更年轻的姿态，活在园林的晨昏里。
　　北京园红墙黄瓦下，“太平春市”铺开京华烟云——提笼架鸟的胡同市声、天桥把式、堂会大戏一一呈现，学身段、画脸谱、扮上戏妆，往园林里一站，自己就成了戏中人。
　　忆江南水榭亭台间，昆曲水磨腔在曲径深处流淌，越剧清音在荷风前回响，听一曲《游园》《惊梦》，风过水面，戏在耳边，良辰美景不过如此。
　　刚看完传统折子戏表演，首都医科大学临床专业的新西兰留学生可心儿说：“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感受中国戏曲，太有魅力了。以前在网上看过一些戏曲表演，觉得特别美，这次现场看，真的很震撼。”她说，那种现场感是屏幕里找不到的，锣鼓一响，整个人就被带进去了。
　　“太棒了，超出想象的美！”同校的土库曼斯坦留学生淑贞接过话：“以前也看过一些戏曲表演，知道这是中国传统文化很重要的一部分。这次在现场，夸张的造型、高昂的唱腔特别吸引我。”
　　两位留学生的感受，正是本届戏曲文化周国际化探索的一个缩影。活动面向留学生推出戏曲研学、体验项目，开幕式上，来自非洲喀麦隆的票友刘汴京登台演唱豫剧《大登殿》选段，外籍票友与国内戏迷同台献艺，以戏曲为媒介跨越语言国界。
　　今年是中国戏曲文化周十周年，也是《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开局之年。众多活动紧扣“中国梦·中华魂·戏曲情”主题，突出“园林中的戏曲、戏曲中的园林”特色。
　　开幕式上，老中青少四代同台。迟小秋、袁慧琴等梅花奖名家坐镇，中国戏曲学院青年学子唱响地方戏，14岁小票友与京剧名家张建峰携手登台。科技感也拉满了：AI数字人“戏宝”和真人一起主持，机器人演起“机甲武行”。
　　北京丰台作为主会场，还联动杭州、西安、长春、雄安新区等十座城市，发布“中国戏曲旅游地图”，推出戏韵研学线路。观众凭演出票根，还能享受住宿、餐饮、文创优惠，看一场戏，顺带游一座城。
　　园林深处，一声现挂逗笑满座，一记投壶赢得喝彩。老舍笔下的祥子、虎妞从书里走来。留学生们在唱腔里，听见了古老土地上的心跳。
　　戏散了，园子里的日子还在，比戏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