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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6-09-04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新华走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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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佳丽
即将开学,天津大学刘瑞恒楼内,一间教室正在等待它的第一批学生。
这里没有讲台。课桌被设计成操作台,四周的置物架上,摆着电表、电笔、脑电采集帽,以及分装整齐的电容和电阻。学生们可以对着电脑绘制电路板,可以动手焊接硬件,也可以戴上脑电帽,实时捕捉并解析一段属于自己的神经信号。
再过些日子,天津大学首届脑机科学与技术专业本科生,将走进这里。现在,等待他们的,不只是崭新的教学设备,还有一门仍在设计、优化、需要师生共同完善的课程。
今年,天津大学脑机科学与技术本科专业获批设立,成为全国首个直接面向本科招生的脑机接口专业。在中国高等教育的专业目录里,这是非常引人关注的变化之一。
18年前,北京奥运会的烟火照亮夜空,“奥运宝宝”任悦彤降生。如今,她踏着人工智能浪潮迈进大学,成为一门前沿专业的大一新生。个人成长与时代变化,就这样对齐了脚步。
填报志愿时,她通过学校招生直播了解到这个专业。脑机接口连接人的大脑与外部设备,融合神经科学、电子工程、人工智能、临床医学等多个领域。它能帮助失去运动能力的人控制机械臂,也能让人的意念通过神经信号被机器读懂。
这些听起来有些遥远,却也因此吸引了她。
“毕竟是新专业,毕业去向还不明朗,家里起初也有担心。”任悦彤说。她查阅资料后发现,“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前瞻布局脑机接口等未来产业,而天津大学在脑机接口领域已有多年积累。最终,她坚定地选择了走这条新路。
学生在期待,老师也在准备。
王坤是天津大学脑机科学与技术专业教师,也是新专业建设的参与者。这个暑假,她和同事们一直在为新课程忙碌。
把人的大脑与机器连在一起,中间横着一条学科的峡谷。学生既要知道脑电信号的来源与去向,也要学习怎样采集、处理和解读这些信号;既要理解人的神经系统,也要接触电子工程、算法乃至材料科学。如何在有限的本科阶段,把分散在不同学科的知识连接起来,是摆在教师面前的第一道题。
王坤说,这个专业从诞生起就在闯“无人区”。那些相对成熟的专业,有相对稳定的课程体系、教材和教学经验可供参考。但脑机接口技术仍在迅速生长,新论文不断刷新技术边界,一些刚写进教案的案例,到学期末可能就得更新。
面对大量的科学未知,“老师讲、学生听”模式正遭遇挑战,课堂要转型为师生共同的探险。老师们不能只把已有的知识装进课本,也要想办法把尚未解决的问题带进课堂。
王坤选择从真实的场景出发。比如,能否搭建一套脑机交互系统,通过意念控制小球,实现注意力监测与增强?
问题确定后,老师们再拆解:解决这个问题,要学习哪些知识?哪些由医学院教师来讲,哪些需要微电子、计算机学院参与?实验安排在哪个阶段,理论与实践课怎样衔接?
列出知识清单后,王坤开始在全校范围内“摇人”。不同学院的老师坐在一起,商量各个知识点在项目中的介入时间、课时占比及实验内容。最终,他们编出了一张教学日历。
“整个项目课的实施过程,就像开展一项科研课题。”
在这样的新课堂里,老师仍要讲清基础知识,却未必在每个问题出现之前就已经有答案。与未知同席,有些答案藏在最新论文里,有些要在实验中反复验证,还有些尚未出现。
这并不意味着知识变得不再重要。恰恰相反,越是面对未知,越需要扎实的基础。只是学习的次序发生了变化,学生不再等到所有理论都学完才开始实践,而是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发现缺少什么,再回过头寻找知识、补齐空白。
教室里没有讲台,或许只是空间上的一种安排,却仿佛一个隐喻。在这门课上,“标准答案”或许也将隐退。老师不会总是站在所有问题的终点,学生也不只是等待答案的人。他们从不同的位置出发,带着同一个问题向前走,寻找答案。
开学在即,任悦彤已开始想象未来的学习。“AI的知识广度可能已超过老师,但老师能给我们的,还有实际经验。”
对这一代大学生而言,人工智能已成随时可调用的学习工具。获取知识比过去更容易,辨别问题、提出问题和判断答案却变得更重要。王坤认为,课堂不再是知识的唯一来源,教师真正需要教给学生的,不只是某个知识点,更是面对一个陌生问题时,应当从哪里着手,如何把问题一步步拆开。
如今,科技生长的速度已超过个人学习的速度。没有人能真正“学完”一个领域,自然也没有人能站在终点,替所有人宣布答案。老师和学生都在路上,都要学习“怎么学习”。
我问王坤:“在这门课上,老师也算新人吗?”
“肯定是。”她答得很快。
“那学生呢?”
“面向未知的时候,所有人都是新人。”
说话时,教室里还没有学生。操作台已经摆好,脑电采集帽安静地搁在架子上。
第一堂课,即将开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