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于艾岑

　　6月初，我于2024年在浙江舟山东极岛上结识的“里斯本丸”号英军战俘后代卡伦·伯奇发消息告诉我，她所在的龙舟队即将参加在英国曼彻斯特举办的“全英中华端午龙舟会”，并邀请我前去观赛。
　　如今已派驻伦敦工作的我欣然答应，于端午节前夕来到英格兰西北部的工业城市曼彻斯特。中国民俗文化在海外的传播并不稀奇，行前，我以为这又是一个类似的故事，结果不完全如此。
　　英格兰初夏的天气阴晴不定，时而晴空万里，时而阴云密布，时而狂风大作，时而细雨绵绵。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伯奇所在的“曼彻斯特龙舟手”队在曼城索尔福德码头的水面上划起龙舟，鼓棹前行。舟上鼓声、两岸欢呼声不绝于耳。
　　这是一支由乳腺癌幸存者和关注乳腺癌病患的支持者组成的女性龙舟队。队员中，有的曾被确诊乳腺癌，有的是乳腺癌患者的家人和朋友。
　　伯奇介绍，“曼彻斯特龙舟手”队有四五十名队员，还有“戴安娜”号和“简”号两条龙舟，每周六上午10点相聚在曼彻斯特的德比戴尔公园练习，然后大家一起上岸吃点心。
　　她告诉我，乳腺癌患者结队划龙舟，是因为加拿大运动医学专家唐·麦肯齐上世纪90年代的一项研究。研究认为，龙舟运动有利于乳腺癌术后复健。相关国际民间组织的数据显示，目前全世界已有数百支类似的龙舟队。
　　不上场的时候，“曼彻斯特龙舟手”队在岸边集中休息观赛。她们中间放着一张小桌，桌旁放着一把醒目的粉色船桨——那是全球乳腺癌防治运动标志“粉丝带”的颜色，桌上则放着队员们自己做的烘焙点心。
　　“我想说我参加龙舟运动后变苗条了，但我们队里有很多很棒的‘烘焙师’，所以我可能并没有变苗条。”伯奇开玩笑道。
　　“龙舟运动还有一个重要方面，就是社交。”伯奇说，“它能让人多出去走走，结识朋友，在康复后重新活跃起来。”
　　伯奇前年曾作为“里斯本丸”号英军战俘后代前往中国，来到浙江舟山东极岛凭吊逝者，感怀中国渔民勇救英军战俘的英勇事迹，因此对中国很有感情，一直想再去一次。
　　“我越是参与龙舟运动，越能意识到，这项运动起源于中国。”她说，“这也让我们想要再多了解中国！”
　　还有一支参赛的英国本地龙舟队，情况有些特殊。这支队伍由一家名叫“津克”的慈善机构组建，队员由机构帮扶的困难人员组成，有的曾一贫如洗、无家可归，有的曾有酗酒问题，有的曾染上毒瘾。如今，他们看上去与普通人区别并不大。
　　机构首席执行官保罗·博安和副首席执行官简·柯克-巴格肖拿起船桨亲自上场，带队参赛。博安记得，去年有个曾经无家可归、正在进行毒瘾康复的参与者对他说了这样一句话：“像这样的好事（划龙舟），本不可能发生在我这种人身上。”
　　“在英国，水上团队运动通常比较精英化，费用也比较高，有机会体验的人不多。”柯克-巴格肖上岸后，一边抱怨英格兰的“鬼天气”，一边告诉我，“而龙舟运动则完全包容所有人，欢迎所有人参加。”
　　据柯克-巴格肖介绍，“津克”带帮扶对象来参加龙舟比赛贯彻了这家慈善机构的理念：帮助人们摆脱贫困，重拾对生活的掌控，变得自信，实现自给自足。
　　“慈善机构以团队的形式开展活动，让他们学到技能，每天都收获满满，极大地增强了他们的信心。”她说。
　　据博安介绍，“津克”机构的龙舟队每年秋季征集报名者，为的是营造“令人激动的事就要发生了”的感觉，让帮扶对象对生活建立起目标。每年5月，团队开始训练，有时去“曼彻斯特龙舟手”队所去的德比戴尔公园，有时把凳子排成一排，拿着自制的棍子充当船桨，在停车场训练。
　　龙舟比赛是“赛”，但没人在乎输赢，博安说，“重在参与，而参与的体验很棒。”
　　“曼彻斯特龙舟手”队和“津克”队参加的都是本届龙舟会业余组的比赛。这个组别的比赛，输赢意义确实不大——没有男女之分，水平天差地别。有的队伍从中国远道而来，经验丰富，有的队伍直到上船后还在练习划桨的动作一致性。但大家下船后都很兴奋，纷纷拍照留影。
　　和我交流的一些英国参赛者说，自己并不是因为划龙舟是中国习俗而选择参与，而是先参与龙舟运动，才逐渐对其背后的中国历史文化感兴趣。
　　在文化传播之外，龙舟在英国还驶出了一条特殊的救赎之路——它是乳腺癌患者抗击病魔、拥抱生活的康复之舟，是身处困境的人们重识自我、找回尊严的希望之舟。来自中国、传承千年的端午龙舟，载着他们穿过疾病与低谷，渡过人生的阴霾，在异国的水面上激荡出新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