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河品端阳

(2026年06月22日)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海河品端阳


( 2026-06-22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走笔端午
 
  徐欧露

  “噗通”一声。
  铅坠砸进水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半天合不拢。海河上的晨雾还没散利索,钓鱼的已经坐下来了。拎着油条的大爷站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油洇出了纸袋,也不着急回家。
  8点过后,人才渐渐密了起来。钓鱼的收了竿,桶空落落的。有人搬着小马扎走过来,一位爷爷停下自行车,扶着孙子站上后座。鼓声闷闷地从水上翻过来,龙舟赛开始了。
  不像南方龙舟那么整肃,也不像电视里那样绷着脸、咬着牙。天津的端午龙舟带着几分热闹,几分随意。划船的有胖有瘦,有高有矮,有的船桨还没下齐,就蹿出去了。
  岸上你一句我一嘴地喊了起来,有叫“使劲儿啊”,有叫“快点儿”,还有叫“二子,你妈喊你回家吃捞面”。有条船落下老远,人群里说:“可以了,咱北方队划出直线了。”大家都乐了。
  卖冰棍的,卖小喇叭的,都来了,吆喝声比河里头的鼓还热闹。有人提着刚买的菜,艾草搁在菜上头,走过身边一股清气。树荫底下,一家人拿出黄瓜和粽子,慢条斯理地剥了起来。
  龙舟冲过终点的时候,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欢呼。等到船都赛完了,也不知道哪条是冠军,好像也没人在意。提菜的提菜,推车的推车,方才满河的热闹说散就散,像是赶了场寻常的大集。
  跟着人群走过马路,是一溜的门脸,走近能闻见粽叶清香。早上做好的粽子,一桶一桶拿水拔着,有的还冒着热气。
  传统的天津粽子没有那么多样式,要么包小枣,要么包豆馅。馅料简单,讲究却不少,米要用上好的江米,粽叶最好用白洋淀的苇叶,自己“糗”的豆馅最好,甜丝丝的,不腻口。
  守着粽子摊吃了一个,满嘴甜香。跟老板娘闲聊,她说这是常摊,一年四季都开。“端午过了也卖吗?”她被我问得有点惊讶,“为嘛不卖?吃粽子还非得等端午嘛?”
  再往前走,竟然在一个糕点铺里看到了元宵和月饼。粽子、元宵、月饼,三样凑在了一起,忽然想起天津一句老话——“借钱吃海货,不算不会过”。在这里,滋味是很要紧的。把快乐攒着,非得等某个日子才肯花?不存在的。
  刚过中午,开始下起稀稀拉拉的小雨。海河边的人依然不少。
  冒雨出摊的套圈摊上挂着块招牌,“百分百中,小孩套不中也送”。有人没套中,老板真塞了两个,对方不好意思要,老板甩甩手,“嘛钱不钱的”。
  一起冒雨出来的还有游泳的人。胖的瘦的,老的少的,好像没人在乎身材是不是好看,泳姿是不是曼妙。甚至游泳不是为了游泳本身,泡着、聊着,被一道道水浪推着,或者就那么漂在水面上,随波起伏,有种不管不顾的快乐。
  再过去不远,是一度著名的“8A级景区”——“大爷跳水”的狮子林桥。他们站在桥墩上,像奥运冠军一样挥手致意,一段激情澎湃的开场白后纵身一跃。看客的叫好声像砸起来的水花那么大。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色渐暗,河两岸的灯亮了。不是那种扎眼的亮,一点一点的,黄的,白的,映在水里,晃悠悠的。
  海河桥多,光干流上就有二十几座。游轮闪着霓虹从河心缓缓驶过,桥上的人、船上的人相互打着招呼。谁也不认识谁,又好像谁都认识。
  晚饭之后,每座桥下都好像在举办一场Party。跳双人舞的、探戈的、交谊舞的。一位大爷穿着白色西裤,手牵舞伴,神情认真得像在办一件要紧事。
  音乐在这里是一点不缺的,走几步就能碰上一场免费的“演唱会”。一路过去,直从解放桥“陶喆”听到北安桥“李谷一”。
  观众坐着、靠着,推着婴儿车,摇着扇子。谁嗓子“痒”了,在下面喊一声,就可以登台。小伙子刚唱完周杰伦的《晴天》,就把话筒让给了一位阿姨,她要唱《越来越好》,“献给我自己个儿”。
  狮子林桥这头,一支乐队组装着架子鼓,主唱、贝斯手、鼓手都是满头华发。不求付费,也不求掌声,从《新长征路上的摇滚》唱到《探清水河》。唱着唱着,一位路过的大爷突然合着拍子跳了起来。
  桥对岸,就是跳水大爷们的“跳台”。为了大伙儿的安全,这个民间跳水队在两年多前正式宣布退出“舞台”,但那句口号没走:“生存一分钟,快乐六十秒。”
  就像粽子不用等端午才吃,探戈不用有空再跳,在这里,快乐不必等一个年节。有一分钟,便快乐六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