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曙初

　　中国传统节日，大致可以分为三类：其一是岁时节令类，比如春节、中秋和二十四节气；其二是祭祀祭拜类，比如中元节、清明节；其三是纪念先贤类，比如端午节、寒食节。而后两种类型，也总是和岁时节令相呼应。所以传统节日其实只有一种：时节。
　　在我家乡的方言中，所有节日都叫作“时节”。“时节”的意义，就在于与农耕时令紧密相连，无论祭祀、纪念，或者团聚、欢会，传统节日都是自然周期的人文写照，也是“天人合一”宇宙观念在百姓生活中的浸润。
　　端午节是第一个被纳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的中国传统节日，它是纪念性的节日，也是祭祀性的节日，然而细究下来，其本源的性质，还是岁时节令的反映。端午节是三种节日类型的融合。
　　人们普遍认同端午节最重要的意义在于纪念战国时期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屈原，他在公元前278年的五月初五这一天，为楚国郢都陷秦而深感忧愤，投江自尽。所以，过去人们一直以为这就是端午节的起点。但在80多年前，诗人闻一多对此提出“质疑”：端午节是跟龙有关的节日，它的起源远在屈原以前。
　　龙是华夏先祖的图腾。一年一度的端午，先民们举行盛大的图腾祭，将各种食物装在竹筒，或裹在树叶里，一面往水里扔，献给图腾神吃，一面也自己吃，吁求生命的保障。闻一多经过考证后得出结论：“这便是最古端午节的意义。”
　　先民们为什么要在五月初五这一天专门举办“吁求生命的保障”的仪式？
　　在我的家乡，端午节是一个重大的节日，除了吃粽子，还有许多重要的习俗，比如家家户户都要在每扇门窗上挂一束艾草、菖蒲，还要用艾草扎成“草把子”，点着后挨间屋子用烟熏，房前屋后也要熏，有些人还会用艾叶煎水，给孩子洗澡，有的家里用五色丝线编成手环，系在孩子手臂上，有条件的家庭还会喝雄黄酒，用雄黄酒在孩子的额头上点一点，祈求孩子“冇病冇痛”。
　　“冇”是方言，读音同帽字，没有的意思。“冇病冇痛”是我家乡最普遍的一句祝福语。
　　我的家乡就是闻一多先生的故乡，鄂东大别山麓浠水县。我童年所见的端午节，一定也是闻一多少小之时所经历的样子。他一定见过门窗悬挂菖艾及用“艾草把子”熏屋子的仪式，并从中深悟到“吁求生命的保障”的意义。
　　农历的五月，民间谓之“恶月”“毒月”，五月初五是“恶月恶日”，正是一年中蚊蝇、蛇虫“百毒”最为活跃，瘟病疾疫蔓延滋生的时节。艾草则是民间驱病祛虫的良药，恰好也在这个时节生长最盛。人们用它来驱虫治病，效果很好。菖蒲则如同利剑，同艾草绑在一起悬于门窗上，人们相信这样可以驱避邪祟。
　　所以，端午作为节日，原本就是时令的产物。在毒虫和疫病泛滥的盛夏到来之际，人们用生活中积累的经验和办法，举办既有一定实用性又带有巫觋特色的节日仪式。
　　端午也是祭祀的节日，与春节、中秋一样，家家户户要举行隆重的祭祖仪式。祭仪在自家堂屋举行，摆上八仙桌和丰盛的祭品，请列祖列宗归位，儿孙们依序磕头礼拜。这样的祭礼世代相传，让后辈们在慎终追远中接受教化，更使远在外地的游子有了思乡的念想。它提示子孙后辈，“根”在这里。
　　1925年，26岁的闻一多从美国留学归来之际，写了一首《故乡》的诗，表达对故乡浓浓的思念。他道，虽然“世界是这样的新奇”，虽然“世间只有远游的生活是自由的”，可是“我要走了，我要回到望天湖边去”，那里有“白波翻在湖中心”“绿波翻在秧田里”“麻雀在水竹枝头耍武艺”……只有“将家乡的音乐收入心房”，才可以修复被风霜剥蚀的游子的心。
　　他还写《大暑》：斑鸠唤雨的时候，湖上飘满紫鸡头，园里的丝瓜爬上了树，燕儿坐在桁梁上头讲话了，斜头赤脚的村家女，门前叫道卖莲蓬，黄昏里尽是盐老鼠，月下乘凉听打稻……所有的意象都在告诉诗人：“今天是大暑节，我要回家了！”
　　对家乡的思念是闻一多作为爱国诗人的精神原点，就像古老的祖先崇拜仪式是每一个中国人家国情怀的起点。或许正因为此，闻一多考证了端午节的起源，也考证了端午节在历史流变中的新义。
　　互联网上常有人拿闻一多的考证说事：端午节并非为纪念屈原而设立，这是一个历史的谎言。然而，他们忘了先生真正要说的是：“端午，以求生始，以争取生得光荣的死终，这谎中有无限的真。”
　　仅仅为求生的时代早已过去，端午这个节日失去了原本的意义，如果还要让这个节日存在，就得给它装进一个时代所需要的意义。所以，闻一多认为：“以前人的困难是怎样求生，现在生大概不成问题，问题在怎样生得光荣。”“但为这意义着想，哪有比屈原的死更适当的象征？”
　　屈原在汨罗江上怀沙自沉，从此“一跃冲向万里涛”，一个“被发行吟泽畔”的形象便永久保留在每个中国人的脑海里。只要有华人在的地方，都有他生命长存的见证，都有赛龙舟、吃粽子等凭吊屈原、纪念屈原的仪式。
　　“节分端午自谁言，万古传闻为屈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便赋予端午这个传统节日以新义。南北朝宗懔编撰的《荆楚岁时记》中记载：“五月五日竞渡，俗为屈原投汨罗日，伤其死，故并命舟楫以拯之。”南宋诗人陆游1178年途经归州（今湖北秭归），有《归州重五》诗云：“斗舸红旗满急湍，船窗睡起亦闲看。屈平乡国逢重五，不比常年角黍盘。”秭归是屈原故里，每年端午节前后，都要举行大规模的端午文化活动，赛龙舟，包粽子，十分热闹。这个习俗源远流长，历经了上千年的传承。
　　闻一多将屈原视为偶像。他认为屈原“是中国历史上唯一有充分条件称为人民诗人的人”，他“用人民的形式，喊出了人民的愤怒”。所以，闻一多说：“是谁首先撒的谎，说端午节起于纪念屈原，我佩服他那无上的智慧。”
　　闻一多为什么要作《端午考》，又写《端节的历史教育》？我想并不仅仅出于学术的目的，他是要给这个传统节日“装进一个我们时代所需要的意义”。屈原“不能生得光荣，便毋宁死”，将“家国情怀”永恒地写入中国人的辞典，闻一多也要为自己的“求生得光荣的时代”寻找一种诠释、一个注解。
　　闻一多践行了“端午节的谎言”，在屈原沉江两千多年后，猛烈地“爆一声：咱们的中国”，也为“争取生得光荣”而赴死。
　　今天，我的家乡、闻一多的故乡，正以传统的节日仪式，以及热闹欢腾的龙舟赛等活动，纪念屈原，也纪念闻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