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千载,何为“顶流”?

(2026年06月22日)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江流千载,何为“顶流”?


( 2026-06-22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走笔端午
 
  吴植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又到端午,这一千古名句在长江边响起,这是一座城对一个人的追思,更是世人对一种精神的传扬。
  浩荡长江流到湖北秭归,被三峡大坝揽住,高峡出平湖。江面龙舟竞渡,街巷艾粽飘香。秭归老人许克英说,我们屈乡人从小就知道,粽子的棱角是屈原的刚直,雪白的糯米是他的清白,那颗红枣是他的忠贞。
  与粽子一同根植于秭归记忆的,还有柑橘。自古峡江氤氲滋养出满坡金黄,屈原早年写下《橘颂》,立志以橘树为榜样,坚守节操、忠于故土。2300多年后,三峡大坝兴建、脱贫攻坚、乡村振兴、长江大保护,秭归历经沧桑巨变。果农诗人宋文兴说,当代人用奋斗续写“橘颂”和“求索”,是对屈原最好的纪念。
  顺江而下百余公里,便是楚国故都荆州。屈原在此践行理想,也历经沉浮。遭放逐后,他行吟江畔,留下传世《离骚》——“哀民生之多艰”是心系苍生,“虽九死其犹未悔”是认定正道不回头。
  滔滔江水带走了他的身躯,却带不走他的风骨。如今,大江南北都以端午追忆屈原、激励今人。其实,端午源自上古祭礼,早于屈原。但正如闻一多所言,中国人民愿意把这样一个重要节日转让给他,足见其人格在百姓生活中的分量。
  如果说屈原让人们看见何为初心和理想,那么他身后400多年,同样扎根荆州的一位超级英雄——关羽,则把高远的家国大义,化作了有温度的实干担当。
  镇守荆州十年,关羽安抚百姓、整军固防,以一己之力保一方平安。如今,巍巍城垣仍在江畔矗立,历史的涛声从未远去。
  得胜街、点将台、刮骨疗毒的故事口耳相传,关羽祠的香火绵延不绝。在“荆州十二时辰”文旅活动中,专人扮演的关羽着金甲、骑赤兔马穿过古城门,满街观众翘首以盼。1800多年的等待,仿佛在这一刻有了回响。
  在许多荆州人的讲述里,“大意失荆州”常被释为“大义失荆州”。据说关羽本可一战夺城,却因不忍伤及城中百姓而选择调转马头,一步步走向生命的终局。面对劝降,他只留下一句:“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
  英雄在当阳陨落。如今在关陵,人们会注意到一尊“四好碑”,上刻“读好书,说好话,行好事,作好人”。相传这是关羽教子育人的话语,没有高深道理,却道尽做人的根本。
  关羽并非完人,有史家论其刚愎。“但人们敬他,正是因为他是有血有肉的大丈夫,在绝境中依然守住了最珍贵的东西。”荆州文史专家张卫平说,对关羽的尊崇之所以跨越时空、国界和信仰,归根结底,是一代代人对忠、义、仁、勇的向往。
  告别荆州,江水裹挟着荆楚大地千年的忠烈之气,继续一路奔腾。前方是黄州,一处曾让一位失意文人完成自我救赎的渡口。
  这位文人便是苏轼。他一生崇敬屈原,20多岁时从四川沿长江东下赶考,途中见一座屈原塔,有感而发:“名声实无穷,富贵亦暂热。大夫知此理,所以持死节。”这首诗像一个预言,宣示了他未来的志节。
  20年后,苏轼从京城朝堂跌到黄州僻地,于人生谷底开荒东坡,“东坡居士”自此而生。他夜游赤壁,感叹江上清风、山间明月。他凭吊三国,写下“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面对滚滚长江和苍茫天地,他终于顿悟,一己得失轻如鸿毛。而从屈原身上,他早已读懂,那份与山水共生、与百姓同在的赤子之心,却可以穿越千载依然滚烫。
  他以“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与自己和解,却从未消极避世。救弃婴、革陋习、兴文教、修水利,无论走到哪里,为民实事就办到哪里。如今,在他曾驻足的十多座城市,到处都有苏东坡研究会、纪念馆。
  有学者说,中国古人的人格理想,一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二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这两条,苏轼都完完全全做到了。勤政爱民、乐观旷达、热爱生活、诙谐天真、从容不迫……所有这些品质融于一身,成就了人们心中不朽的苏东坡。
  江流千载,何为“顶流”?
  若以世俗成败论,屈原、关羽、苏轼三人生前可能都算不上“赢家”。然而,身后千年,他们却活在亿万人的心里,融入节令风俗、日常言谈。正所谓“政声人去后,民意闲谈中”。
  三人隔代相望,境遇各有不同,精神却一脉贯通。他们无论身处何境,都守住了做人的道德与气节;无论位居何职,都把忠于国家、服务人民刻进了骨髓。这样的“顶流”,之所以不朽,还因为他们来自人民、归于人民。
  历史从来不是由少数英雄写就的,那些在田间地头劳作、在江河两岸生息的普通百姓,才是大地真正的主人。他们用最朴素的情感和良知,在一代代的传颂中,把那些真正配得上“顶流”二字的人,请进了民族记忆的殿堂,使之成为永恒的精神坐标。
  千年江流早已告诉我们:真正的“顶流”,从来不是一时的功名利禄,而是岁月冲刷之后依然留在人心深处的敬重;最大的政绩,从来不是速成的显功,而是久久为功为民造福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