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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朗获颁首届“达芙妮音乐奖”之际接受专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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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6-05-29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大家访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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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张玉亮
5月的哥本哈根,春意盎然。有着70年历史的蒂沃利公园音乐厅内,拉赫玛尼诺夫《C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拉二”)的旋律在空气中流淌。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全场观众起立,掌声经久不息。
这是首届丹麦“达芙妮音乐奖”颁奖仪式上的压轴演出。演奏者是这个奖项的首位获奖者——郎朗。对于这位享誉世界的中国钢琴家而言,此次丹麦之行有着特殊意义。郎朗在颁奖仪式上表示,当晚演奏的“拉二”,是一部“把激情与爱带到音乐会中的作品”。这部浪漫主义作品与“达芙妮音乐奖”的精神相契合,正体现出“今天的世界需要更多爱、更多合作、更多激情和更多尊重”。
在这场演奏之前,郎朗接受了新华每日电讯记者专访,畅谈音乐、公益、新媒体,以及身上的“东北性格”。
超越语言,用音乐触达人心
“达芙妮音乐奖”由丹麦研究基金会设立,是一项新设年度国际奖项,旨在将音乐与科学、艺术与公益相连接。达芙妮奖发言人彼得·洛达尔表示,把首届“达芙妮音乐奖”颁给郎朗,不仅因为他代表了顶尖艺术水准,也因为他能够将传统古典音乐向更广泛人群进行推广。“当今世界充满分裂与动荡,需要能够跨越隔阂、把人们连接起来的力量,而郎朗正是这样的艺术家。”洛达尔说。
从奥运舞台、音乐厅到公益课堂,郎朗的演奏常常与跨文化交流联系在一起。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他与小女孩李木子同台演奏;而今年的米兰-科尔蒂纳冬奥会开幕式上,他再次登台,参与演奏奥林匹克会歌。“音乐这个载体,是打破文化差异最好的心灵桥梁。”郎朗说,自己多年在海外演出有一个深切体会:一旦他弹奏一首中国作品,现场观众原本对中国文化的陌生感、距离感会迅速消融。此次,他在哥本哈根中国文化中心参加活动时,即兴演奏一曲《茉莉花》,赢得在场观众的热烈掌声。
“在国外演奏中国作品,能够很快拉近人与人之间的心理距离。”郎朗说,种族、文化乃至意识形态差异有时会制造隔阂,但音乐可以直接触达人心,帮助人们找到共同情感。
郎朗长期参与国际交流与公益活动。他说,自己既受益于中国音乐教育打下的扎实基础,也从海外求学和演出经历中开阔视野,因此更理解青年人之间面对面交流的重要性。他认为,每一名音乐学习者和艺术家都可以成为文化传播者。在一个动荡和误解交织的世界里,音乐作为一种流动的情感载体,仍能发挥独特作用。“我们应该搭建更多交流平台,让外国青少年亲身体验中国文化,也让更多中国青少年走出去,在互动交流中增强了解、减少偏见。”
“快乐的琴键”:让练琴不再“苦大仇深”
通过钢琴改变了人生的郎朗,也希望能帮助那些与他一样热爱音乐和钢琴的孩子们。他2004年开始参与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相关活动。此后,他创立自己的艺术基金会,致力于为更多孩子创造接触音乐的机会。
基金会在海外开展的项目名为“Keys of Inspiration”,在中国开展的项目则叫“快乐的琴键”。这两个名字背后有不同含义:在西方,不少人觉得古典音乐是“老年人的音乐”,因此“Keys of Inspiration”取“灵感的琴键”和“灵感之钥”的双关含义,希望强调古典音乐对年轻人的启发性。而在中国,很多人谈到钢琴,往往想到漫长而痛苦的练习、父母的督促和压力,因此他希望“快乐的琴键”能传达一种信息:练琴不应该“苦大仇深”,应该享受快乐。
目前这两个项目已覆盖全球约240所中小学校,国内和海外大约各占一半。在中国,“快乐的琴键”公益项目覆盖的学校遍布多个省份。“我们前些日子刚去了甘肃,走访了合作学校。”郎朗说,每次回国巡演,他都会到几所合作学校去看看。倒未必是要去了解有多少孩子“弹出来了”,而是想了解项目是否让孩子们真正从音乐和钢琴中获得快乐。“孩子们快乐吗?会弹几首曲子?能不能创作小作品?”他认为,这些从琴键上获得的快乐,比单纯追求技术进步更重要。
郎朗坦言,许多人一提到练琴,脑海中浮现的往往是“累”和“苦”。“做每件事情都会有这个过程,但音乐不应该只有累和苦。如果你每次练琴都感觉痛苦,那证明你对钢琴和音乐的理解方式可能有错误。”
近年来,随着钢琴考级、艺术特长与升学加分等功利性因素逐渐淡化,加上孩子兴趣选择更加多元,国内持续多年的“钢琴热”有所降温。郎朗认为这并不是坏事,钢琴学习正回归到兴趣、素养和热爱的本质。“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钢琴家。学习音乐更重要的是培养对生活的热爱,体会艺术带来的情感滋养。如果你学音乐就是为了成名,那你的出发点就会有偏差,学起来也会很困难。”
短视频、人工智能与古典音乐的未来
作为活跃在社交媒体上的钢琴家,郎朗并不排斥短视频等新型传播媒介。他认为,古典音乐不像流行音乐或体育运动那样容易被大众迅速理解,因此更需要通过新的传播方式与年轻人互动。“社交媒体确实有助于年轻人通过更短的曲子亲近古典音乐。”郎朗说,过去人们只能在舞台上看到艺术家,如今可以通过社交媒体了解艺术家的个性、生活和思考,这会拉近艺术家与观众的距离。
今年3月,郎朗在巴黎的里昂火车站与街头钢琴艺术家、社交媒体博主埃米利奥·皮亚诺即兴“斗琴”,合奏高难度网络钢琴曲《Rush E》的视频,在多个社交媒体平台成为“爆款”。这让郎朗看到古典音乐传播的新途径。他把短视频比作古典音乐通向大众的一块“敲门砖”。他说,一些在社交媒体上流行的“钢琴挑战”未必是巴赫《哥德堡变奏曲》或贝多芬奏鸣曲那样的经典作品,但因为这些“挑战曲目”旋律流传度很广,可以吸引钢琴爱好者来进行不同的演绎,并让更多受众进入更广阔的音乐世界。
不过郎朗也表示,短视频与音乐会的体验还是不可同日而语。“看三五分钟的社交媒体内容,和在音乐厅里坐90分钟欣赏演奏会,是完全不同的体验。”他说,短视频有点像“快餐”,音乐会则更像真正的“盛宴”。社交媒体可以制造兴趣、传播知识,但如果想真正体验古典音乐,还是要走进音乐厅。
谈到人工智能对音乐行业的影响,郎朗的态度很开放。他认为,目前人工智能在模仿方面已经很强,在钢琴教学领域也能发挥积极作用,特别是在师资不足的偏远地区,可以迅速提升当地基础音乐教育的水平。但在演奏领域,他认为真人音乐会仍然有不可替代的魅力。“现场音乐会的氛围、那种‘弹错就错了’的真实感,人工智能目前还无法匹敌。”
“如果不练钢琴,我可能会是个喜剧演员”
采访的最后,郎朗告诉记者,他这次来丹麦吃得最尽兴的一顿饭,是东北烧烤。“我一个人就吃了13串羊肉串!”他还说,东北这片白山黑土留给他的,不仅是饮食习惯和口音,还有性格。
“不少外国朋友跟我说,你们中国人、亚洲人都比较含蓄。我说,那是你没见到中国东北人!”谈及自己性格中来自家乡的部分,郎朗说,东北人的性格总体比较外向,容易与不太熟悉的人打成一片。当文化背景不同时,人们需要“有趣的灵魂”,这种“东北性格”会产生吸引力。
在接受当地媒体采访时,郎朗也谈到,如果没有成为钢琴家,他可能会成为一名喜剧演员。他说,家乡东北有很强的喜剧和小品传统。他小时候曾与父亲一起去见过一位著名小品演员。对方很看好他,并说如果好好培养,他也许能成为不错的喜剧演员。“但我最终没有走上那条路。”
从沈阳到世界舞台,从练琴房到公益课堂,从音乐厅到短视频平台,郎朗始终强调“热爱”二字。他说,年轻艺术家可以尝试新的表达方式,与视觉艺术、科技手段和新媒体结合,但前提是把基本功练扎实。“要守正创新,可以尝试新的表达,但最重要的还是要把自己的‘活儿’做好,不能光玩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