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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6-05-29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新华走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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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臻
6岁时,我便随父母迁居汕头,尔后求学工作,定居北京。千里相隔,远方那片土地的温润厚重,早已化作心间底片,从未褪色。《给阿嬷的情书》一上映,我即刻前去观影。海报上木棉静绽,旧信微卷,朴素无华,尽显潮汕人的本色。我原以为这份岁月里的坚守只属于故土之人,不料它跨越山海,打动众人,让人读懂“胶己人”(潮汕方言,意为自己人)沉默之下的赤诚。昔日居于潮汕,听惯潮声乡音,渐渐明白,这份性情从不在言语客套,而融于骨血日常,一句相知相认,便是真诚与相守。
海与埠:刻在骨血里的底色
潮汕的底色,是海。韩江入海,潮声不息,千百年来,这片被大海滋养的土地,塑造了潮人向海而生、敢拼敢闯的性情,也沉淀出他们重诺、抱团、重根的品格。
“埠”字,于别处不过寻常地名,于潮汕却重若千钧。汕头埠、樟林埠、关埠、庵埠……每一处码头,都印着潮人的出发与归来、离别与等候。百年前,无数潮人从汕头埠、樟林古港登上红头船,一叶扁舟载着行囊与乡愁,漂洋过海奔赴南洋。他们把苦藏心底,把家放最重,只为守住一份承诺。
潮谚有云:“一溪目汁一船人,一条浴巾去过番。”短短十余字,写尽潮人远行的艰辛与决绝。风浪、孤苦、漂泊,他们从不轻易言说,只咬牙扛住,省吃俭用,把血汗钱寄回家乡。支撑他们熬过所有苦的,是一句“胶己人”——异乡相遇,一句乡音,便可彼此托付、互相照拂,这是深植骨血的信任与联结。
儿时听长辈闲谈,那些漂洋过海的故事,没有激昂的诉说,只有平静的叙述:出海的险、谋生的难、寄钱回家的郑重。这些不是传说,是一代代潮人用坚韧与信义,走出来的人生轨迹。
侨批:一纸尺素,写尽人间牵挂
最能承载这份信诺的,是侨批。潮人谓之“银信”,既是跨海家书,也是汇款凭证。
我家旧屋毗邻小公园,几步之遥便是汕头侨批文物馆。闲时总爱踱步至此,昏黄灯光下,一叠叠泛黄发脆的纸页静静展陈,字迹或工整或潦草,却字字恳切。有的写:在外平安,附银寄家,勿念。有的写:冬至添衣,家中安好。有的写:捐款救国,义不容辞。
曾见白发老者,指尖轻抵展柜玻璃,默然伫立。一纸旧信,书写着祖辈跨海谋生的过往,是跨越山海的惦念,也是潮汕人信义最沉的分量。巷里阿婆亦常捧着复印件反复摩挲,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思念,都凝在这一纸尺素里,无声,却重逾千斤。
“钱银知寄人知返,勿忘父母共妻房”,这是侨批里最朴素的叮嘱,也是潮人最根本的信条:人可远行,心不离家;身可漂泊,信不可失。如今侨批列入《世界记忆名录》,它早已不是私人书信,而是一个民族信义、牵挂、家国情怀的见证。
工夫茶:一炉一盏,见人情风骨
若说侨批是潮汕人远寄他乡的信诺,那工夫茶,便是日常相处里最温润的人情。它沉静内敛,不事张扬,把待客、敬长、自持,都融进煮茶斟茶的分寸里。
红泥小火炉,榄核为薪,清水沸响,是潮汕日常最安稳的声音。悬壶高冲、淋杯烫盏,一套动作从容有度,不疾不徐。一杯热茶递到面前,话不多,心意尽在其中。相聚围坐,不谈浮华功利,只叙近况心事,心意相通,便是最真诚的相待。
工夫茶的气质,是雅,也是淡。雅在分寸,淡在心境。一人独饮可静,三两同坐可谈;可敬长辈,可待亲友;可热闹,也可安静。茶性沉稳回甘,恰似潮汕人:外表克制,内里温热;不善张扬,自有风骨。潮汕女子自幼浸润其间,举止谦和有度,温柔而坚韧,分寸之间,皆是教养。
父母久居潮汕,早已习惯以茶相待的相处方式。邻里往来,清茶一盏;亲友相聚,煮茶谈心。心绪烦扰时,一盏茶便能安定;人际相处里,一杯热茶便能拉近人心。这份藏于茶席之间的谦和与真诚,是潮汕独有的人情底色,也是行走世间难得的温和。
木棉与归途:此心安处是吾乡
潮汕的春天,是木棉的春天。
我的小学,校歌开头便是:“木棉花开,红烂漫。”
木棉是英雄树,开花时无叶,满树赤红,热烈坦荡;花落时整朵坠地,掷地有声。像极了潮汕人:坚韧、坦荡、重诺、重家、不卑不亢。
我在潮汕长大,虽不是土生土长,却早已被这片土地的气质浸润。这里不喧哗、不张扬,却厚重、踏实、有温度。我见过它的恪守传统,也见过它的开放、坚韧;见过人情温热,也见过信义如山。
《给阿嬷的情书》打动很多人,就是因为:这份底色,是中国人骨子里的东西——重信、重情、重诺、重家。这份底色,活成了日常,刻进了骨血。
“胶己人”,从来不是地域标签,而是一种精神、一种认同——心在一起,便是“胶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