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版:文化·书香江西巡礼

河湟谷地,问道“城隍”

(2026年04月10日)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河湟谷地,问道“城隍”


( 2026-04-10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神州风物
 
本报记者 汪伟 白玛央措

  “存心耿直不拜无妨,举念奸邪烧香无用”——湟水河畔,青海省西宁市土楼观飞檐下的楹联清晰醒目。让人奇怪的是,明明“不求香火”,殿前香客却排起长龙。好奇心驱使记者上前询问,得知殿内供奉的是西宁城隍——东汉名将邓训。
  邓训(40年―92年),字平叔,南阳郡新野县(今河南省新野县)人,东汉名将,历任护乌桓校尉、张掖太守、护羌校尉,屡挫乌桓、羌胡。护羌校尉是邓训最后一职,任职所在地为今西宁市。他于88年临危受命,92年冬因病死于任上,时年52岁。
  邓训,何以由人成“神”?翻阅史书、资料发现,史家对其记述颇有些惜墨如金,但寻访河湟百姓,却能在口口相传中勾画出邓训形象。更让人感慨的是,邓训仅仅在这里戍卫4年,却被世代传颂、供奉。这背后,究竟是为什么?
一个“仁”字,成就千古功名


  青藏高原东北部,发源于祁连山脉的湟水河,自西北流向东南,与北部大通河汇合后,于甘肃省兰州市汇入黄河干流。巨大高差形成的湟水奔腾之势,与南部黄河共同冲刷出一片肥沃的土地——河湟谷地。
  远古时代,这里便有人类活动,是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的过渡地带。如今,河湟之水依然滋养着青海省西宁市、海东市,甘肃省兰州市等重要城市。
  这里自古是拱卫河西走廊、通疆达藏的战略重地,有着“海藏咽喉”之称。汉武帝时期,在河西地区列四郡据两关,后逐步控制河湟谷地,并一步步向西域发展。
  谈及这片土地,不得不先提一位西汉名将——赵充国。
  汉宣帝时期,河湟地区诸羌变乱,年过七旬的赵充国临危受命,驻守河湟,征讨变乱。此后,老将军提出“顺天时,因地利”“罢兵屯田”的《屯田策》,为青海东部纳入郡县体制奠定了基础,也让河湟地区一度呈现“郡中乐业”的繁荣景象。
  赵充国安羌定边,功垂千古。然而,西宁城隍之位缘何归于邓训?
  如果说赵充国的功绩如巍峨高山,重在保境安民,护一方疆土,那么邓训的功业则似潺潺溪流,润物无声,专注于安民,因此被百姓口口相传,铭记于心。赵充国以屯田固边奠定制度框架,邓训则以柔性治理化解民族隔阂,二者形成“刚柔相济”的治边双璧。
  青海省政协民族宗教委员会原副主任委员程起骏在《邓训安羌抚民被后人奉为西宁城隍爷》一文中写道,邓训任护羌校尉是临危受命。之前的护羌校尉多以征缴为主,视羌胡为异类。其中,邓训前任护羌校尉张纡更是诱杀了投降的烧当羌首领迷吾800余人,引得众羌大动,谋欲报怨。邓训出任护羌校尉,分析诸羌叛乱原因,力争以抚为主的政策,恩威并重,努力化解各族之间的矛盾,河湟地区的形势逐渐缓和。
  不仅如此,邓训担任护羌校尉时,还改变了羌人的患病后自戕旧习,挽救了大量百姓性命。据《〈后汉书〉·西羌传》记载,羌人“以战死为吉利,病终为不祥”,“重兵死,恶疾终”,所以每当有人病危,就会选择用刀刺死自己,结束生命。邓训不忍百姓因这样的习俗失去生命,于是派出医生,为羌人治病。对于那些病重的人,即便他们反抗,邓训也坚持派人将他们捆绑起来,强制治疗。起初,百姓不理解邓训的做法,甚至产生了抵触情绪。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在邓训的帮助下痊愈,大家渐渐明白了邓训的良苦用心。
  民间还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有一年,湟水流域的羌人村落发生一场大瘟疫,疾病如洪水猛兽般肆虐,无数人被病痛折磨,生命垂危。邓训得知后,心急如焚,亲自指挥抢救工作。他命人架起数十口锅,按照他指点采集的草药,日夜熬煮。当一碗碗冒着热气的草药汤送到病人手中,奇迹发生了,病人服药后,瘟病逐渐消退,大家都将邓训视为救命恩人。而那味在这场瘟疫中发挥重要作用的草药——西羌活,也因邓训拯救羌人生命的义举而得名,成为这段历史的见证。
  “他对老百姓好,所以老百姓信他。”这也是记者寻访邓训其人时,一些知道邓训故事的人给出的答案。
一个“同”字,聚起稳固之力


  土楼观位于西宁市北山南坡,是一座依山而建的悬空道观,石窟凿于山巅,殿宇沿坡底层层而上,设计奇巧。它始建于北魏明帝时期,最初是北禅寺,后来随着道教盛行,逐渐成为道观。如今,这里佛儒道并存,升腾弥散的香火在空中交织,形成了一幅独特而和谐的画面。游人到此,仿佛忘记了信仰的界限,他们心中信奉的,或许只是对善良、正义的追求。
  邓训对人的爱,没有界限。他之所以能受到各族群众世代供奉,正是因为他摒弃了“他者”的视角,真心实意地对待每一个民族。他对羌人充满感情,深入了解他们的文化,同时也将汉文化引入河湟地区,促进了民族之间的交流与融合。
  作为“兵家必争之地”的河湟地区,自古就是汉、藏、回、蒙古、土等多民族共同生活的家园。邓训到任时,面对的形势更为复杂。但他没有将少数民族看成异类,而是一视同仁,深入分析诸羌叛乱的原因,力主以抚为主的政策,始终坚持“以德怀之”,以恩信取民,恩威并重,努力化解各族之间的矛盾。
  当时,羌人不敢攻打邓训,反而将矛头指向了对汉羌争斗作壁上观的小月氏胡。有人提议利用羌胡相斗,坐收渔翁之利。但邓训当场严厉批驳了这种提议,他认为这样做违背仁德,毫无道义可言。于是,他做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决定:打开城门,接纳小月氏胡妇孺,为他们提供住所和食物。
  这个决定在护羌校尉府引发震动,却让小月氏胡看到了不一样的汉官。从此,小月氏胡人一心归汉,他们对邓训感恩戴德,组成了“义从胡”(自愿归附汉朝的胡人骑兵,取“义气相从”之意)骑兵队,跟随邓训保境安民。至于逃至塞外的羌人,邓训也没有放弃。他不断派人前去说和,还主动接济粮食,用自己的诚心打动他们。在邓训的努力下,不少羌人部落纷纷放下武器,归附于他,过上了安居乐业的生活。
  青海民族大学藏学院院长先巴说:“作为地方官,邓训身上这种胸襟与大勇是各族百姓供奉的内核。”从史料中可以看到,东汉以后,尤其是少数民族在河湟地区建立吐谷浑、南凉、青唐政权期间,官方对邓训的宣传很少,但在明朝弘扬城隍文化时,百姓又将邓训从历史中请出来,作为城隍供奉。这充分证明,一个心中时刻装着百姓的官员,他的名字将永远镌刻在百姓的心中。
  当然,邓训的爱并非毫无原则的纵容。青海师范大学历史学院院长丁柏峰认为,面对反叛势力,邓训展现出了杀伐果断的勇气。他深知,“恩不济,威不立”,只有恩威并举,才能真正维护地方的和平稳定。他一方面爱民如子,关心百姓的疾苦;另一方面,对反叛行为毫不迟疑地进行打击,在当地树立起崇高威望。
  在西宁市湟源县丹噶尔古城,那座修建于清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的城隍庙中,邓训塑像两旁挂着一副对联:“沐风栉雨洞察民情,废寝忘食纵理曲直。”寥寥数语,正是后世百姓对邓训功绩最真挚的感怀,也是他一生为民操劳的真实写照。
一个“神”字,洞看民心所向


  城隍是人不是“神”。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城隍庙成了一座座城市文化传承的载体,以及人们纪念当地有功绩官员的特殊场所。当人们真正走进城隍庙,深入了解城隍文化,就会发现,其内核并非神灵崇拜,而是一个“仁”字,是对那些心怀仁德、为民奉献之人的敬仰与缅怀。
  “城隍”二字,最早出自《易经》的“城复于隍”,“隍”指的是围城无水的沟堑,二者合起来,代表着城与护城的沟堑。西汉时期,城隍由物变成了神,成为一个地域的保护者。到了唐代初期,对城隍神的祭拜被正式列入国家祭典。宋代时,城隍已遍布天下,成为民间信仰的重要组成部分。
  城隍神并非虚拟的偶像,每个地区都会将对当地有重大贡献的名人奉为保护神。比如郑州的城隍纪信,在荥阳围困中,为挽救刘邦,毅然牺牲自己,被项羽怒焚,百姓感念他的忠烈,尊推他为郑州城隍;北京的城隍杨椒山,明嘉靖年间任兵部员外郎,刚正不阿,曾代表民意弹劾权奸严嵩,历数其十大罪状,深受百姓敬仰,被推崇为北京城隍;杭州城隍周新,生前为明御史大夫,为官清廉,主持正义,因惩治贪官得罪权贵被陷害致死,百姓将他奉为城隍;绍兴的城隍庞玉,初为隋将,归顺大唐后任驻越州总管,平时宽厚仁慈,为百姓办了许多好事,死后被绍兴百姓尊为城隍。
  邓训,同样以自己的仁德与功绩,赢得了百姓的尊崇,成了西宁的城隍。《后汉书·邓训传》记载,邓训去世后,每天早晚来哭吊的人多达几千。听说邓训去世的消息,他们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悲痛,哭喊着:“邓使君没了,我们也和他一块死去罢了!”于是,家家户户为邓训立祠位,每当有人生病,就会在邓训祠位前祷告求福,希望能得到他的庇佑。
  口口相传、家家立祠,邓训其人从未湮没在历史长河中,随着城隍文化兴起,青海当地百姓将邓训奉为城隍爷,供奉在城隍庙的主殿上。西宁城隍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讲解员青禾说:“城隍文化的精华主要在于城隍神。城隍神以在当地历史上具有影响或有巨大贡献的清官、功臣及英雄人物为原型。各路城隍神皆是人不是神,对城隍的崇拜也是对忠烈的纪念。”城隍文化,在中国历史上曾是凝聚民族力量的传统文化之一,是民间信仰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都说了解一座城,要去看看那里的博物馆。而城隍庙中的故事,同样是这座城市的宝贵记忆。如今的湟水河畔,回族的馓子香混着藏式酥油茶味飘在市集,土族的安昭舞与汉族的社火在广场交织。这或许就是邓训当年最想看到的图景,不是壁垒森严的边疆,而是人心相通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