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修智

　　10年前我在香港工作期间，常去一家叫“溢记旧书”（以下简称溢记）的二手书店淘书。不久前，重返香港。行前，与妻子达成共识：旧地重游，只去探访从前熟悉的地方、拜访熟悉的人。溢记与他的老板张和坚，也在我们怀旧之旅的行程上。
　　溢记是一家极有特色的书店，位于湾仔道与庄士敦道交会处的国泰商厦里。最大的特色是小，一种极致的小——只有3平方米的样子。多年来，喜欢逛书店的我，足迹遍及许多国家和地区，所到之处，都要逛当地的书店，还从来没见过这么迷你的书店。一位爱书人称它是世界上最小的书店，在我看来庶几属实。
　　溢记的书少而精，以文史哲、美术与书法为主。4年里，我于此淘到了不少喜爱的书，如哈佛大学华裔植物学家、退休后在香港中文大学任教的胡秀英女士的文集。胡秀英喜欢写打油诗来记事抒怀，但她的资料非常少见，这本没有公开发行的文集，对我写作《理工学人的诗与世》一书提供了不小的帮助。
　　以书为媒，我与书店老板张和坚也成了朋友。作为新闻人，这家小书店与它的主人，也成为我了解、观察香港的一扇窗口。离开香港前，我请张和坚为我书写了一首白居易的七绝诗条幅，以志难忘书缘。回北京后，我将条幅装裱起来，一直挂在家中客厅。
　　不过，当年离开香港时，忘了什么原因，竟然没有想到与张和坚互加微信。10年里，我们彼此音信全无。因此，想到溢记，心中不免忐忑，不知在书店业生态如此脆弱的当下，他的小书店，能否熬得过去。
　　去溢记的路上，这种不安感逐渐变得强烈。10年，是个不短的时间跨度，实体书店的困境，也是世界性的。我担心很快面对的，是一个自己不愿看到的境况。
　　眼前的香港，还是那么熟悉、亲切。行人匆匆的步履，街市特有的暗香浮动的气息，一如从前。湾仔道、庄士敦道、轩尼诗道上，店铺依然密集。五颜六色的叮当车，依旧绰约可爱，几分钟便有一辆驶过。很快，当年常去的小吃店“八方云集”映入眼帘。它距离溢记很近，当年淘完书后，我会不时到这里大快朵颐。记得从溢记买到胡秀英文集，又在这里吃过水饺后，曾经乘兴打油一首，记录快乐的心情：“春光明媚高阳照，上完大夜写完稿。迷你书店淘奇书，八方云集啖水饺。久觅之书惊邂逅，心儿狂喜似奔鸟。飘飘欲仙大街行，如此书缘真奇妙。”我渴盼能复制当年的快乐。
　　进了国泰商厦底层，右拐，沿着大理石做成的楼梯，三步并作两步，掠过一家家做美甲、售卖杂货的格子间，很快就到了三层。我急切地将目光扫向左侧，惊喜地看到——溢记还在，那个三角形的小店仍然静立在那里。不过，店门敞开，老板张和坚却不在。一两分钟后，他的身影从电梯一侧出现了，手中拖着一包书，几乎在第一时间，他就叫出了我的名字。立时，重逢的快乐淹没了彼此。
　　10年的光阴，滋养了张和坚。除了头发变得灰白，他的面容看起来明显比以前丰腴、滋润了，身形也更见结实。10多年前，得益于健全的医疗与社保体系，香港成为世界上人均寿命最高的地方。70岁出头的张和坚精神依然健旺，让人为之高兴。
　　跟往昔一样，先挑书，后聊天。很快，我便满意地从架上选出香港中文大学新亚书院1977年出版的《望道便惊天地宽——中国文化讲座录》、天地图书公司出版、钱仲联先生主编的《近代诗三百首》及《电影与国际政治》等书。这几册书，都正中自己的兴趣，入手了它们，此行不虚了。
　　值得多说两句的，是《望道便惊天地宽——中国文化讲座录》一书。1975年，香港中文大学新亚书院成立中国文化学会，随即举办了多场中国文化讲座，并于当年编辑、出版了此书，1977年再版。该系列讲座几乎涵盖了中国文化的所有重要主题，主讲人包括钱穆、牟宗三、徐复观、唐君毅等著名学者。遥想半个多世纪前的香江，这些中国文化的燃灯者们，在那个特殊的时空里，苦心孤诣地守护着中国传统文化，不能不令人心生敬意。
　　总有令爱书人欢喜不已的书，大概是这家小书店能挺过书业严冬的重要原因吧。
　　随后，与张和坚欢然叙旧。他告诉我，书店现在压力不大，每月租金才3000港币，超小的规模，是书店的优势，使成本极大地降低。说这些时，他的语调中透着一派朗然的意绪。我边听边环顾小书店四周，发现许多屋子都空着，只有斜对面与右手边的两个格子间有人营业，一家卖小挂件，另一家是一位印度裔女子打理的，卖印度服装、染发品等。张和坚的小书店已经在这里坚持了10多年，简直是个奇迹。
　　带着欢喜，张和坚掏出手机，给我看外孙女在游乐场里游玩的视频。他说，女儿在小学任教，香港教师薪水优厚，小学老师的月薪有5万多港币。不过，他说，外孙女报了很多兴趣班，一个半小时需要支付300港币，还是让他有些感叹。
　　时间过得很快。听说我们在港待的时间不长，张和坚体贴地催我离开，抓紧时间去欣赏香江的美景。这次告别时，我们没有忘了互加微信。
　　我与这个可爱的世界最小书店，再也不会失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