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王怡静 张哲

　　正值人间四月天，草木葱茏，风和日暖。在这清和朗润的春色里，记者从山西晋中介休出发，循着太行一号旅游公路一路向上盘旋，就到了寒食节的起源地、春秋廉士介子推的长眠之所：介休绵山。
　　这是一个承载了2600余年历史的地名，也是一座拥有2600余年忠孝文化的山脉。


　　“介休”这个地名来自春秋时期晋国名臣介子推的故事，绵山则是介公的仙逝之所。在绵山山脚，抬头远眺，只见松柏苍苍，群山笼罩于薄雾间。绵山山脉时常雾霭茫茫，仿佛在诉说那个带着哀思又悲壮无比的故事。
　　绵山寒食的习俗，相传已久。
　　春秋时期，晋公子重耳因骊姬之乱流亡19年，臣子介子推始终追随，不离不弃。风餐露宿、饥寒交迫的日子里，为了让重耳活命，介子推割下腿上的肉，与野菜同煮成汤奉上，这便是“割股奉君”的千古佳话。
　　重耳归国即位为晋文公后，遍赏从亡者，却忘了介子推。介子推不慕功名，携母归隐绵山，不求禄位。晋文公得知后懊悔不已，亲往绵山寻访，却始终无果。为逼介子推出山，他下令焚山，不料介子推宁死不屈，与母亲抱柳，同焚于绵山。晋文公悲痛万分，遂下令在介子推忌日禁火寒食，以寄哀思，寒食节由此传承2600余年。
　　唐代朝廷曾敕令“寒食通清明”，将两节相连，清明节自此被注入更为厚重的文化意蕴。及至宋元以后，民间又多将寒食、上巳与清明三节合一。于是，悼念先贤、祭拜祖先、忆古追今的哀思与踏春寻芳的生机相融，清明节的礼俗越来越丰富，成为中国人独特的文化印记。
　　上山。
　　绵山以其形势绵亘而得名，起伏绵延百余里，山势陡峭险峻，多悬崖断壁和岩洞。公路盘旋于山壁间，寺庙隐于岩洞间，山间的一阶阶石梯都承载着厚重的历史。上山的游客们交谈着介公的故事，体验着寒食习俗。
　　山中古建深藏历史的回响。如今，山中的介神庙、介公墓、避火洞等成为游客必来参观的凭吊之处，绵山的介公岭仍保留着思烟台、足下亭、哀号坡等古迹，道尽追思。
　　思烟台上有碑题诗“霜寒台畔草，云过庙旁烟”，出自古诗《介山思烟台》。足下亭旁，记载着晋文公曾将烧剩的木头制成木屐穿在脚上，口呼“足下”，顿足哀号的故事。始建于东汉的介公祠，依崖凿石而建，是我国最大的石窟祠庙，千百年香火绵延，成为忠孝文化的精神地标。
　　漫步于绵山间，山花烂漫，吹面不寒杨柳风，与千年前的寒食时节有着相似的春意，却又有着不同的温情。石阶古刹间，既能感受到历史沉淀下来的厚重与肃穆，也能看到非遗展演、民俗体验等鲜活场景，传统节日不再局限于书本，而是可触摸、可感受、可参与的文化记忆。


　　介休的每一道传统冷食背后都有寒食文化。2011年，“介休寒食清明习俗”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介休也被命名为“中国寒食清明文化之乡”。子推燕、蛇盘兔、寒食粥、贯馅糖等特色美食，让游客品尝美味的同时，体味寒食文化的深厚底蕴。
　　因盛产小麦，山西人从古至今都擅做面食，山西面食也可谓是舌尖上的文化，当地人爱把故事融入面食，介子推的故事也就这么“手口相传”，随着介休当地花馍“子推燕”端上了一代代人的餐桌。
　　记者在当地展出的花馍展上见到了由柳条串起、成群的“子推燕”，颜色各异，但都以面为原料。
　　一块面团由巧手捏出灵活的翅膀，小巧的脖颈，点上两颗黑芝麻或红枣充作眼睛，一只栩栩如生的“子推燕”便诞生了。《东京梦华录》中记载：“用面造枣飞燕，柳条串之，插于门楣，谓之‘子推燕’。”介休方言中“燕”音同“念”，又常把“燕子”称作“燕燕”，所以“子推燕”在当地方言中常被称作“念念”。“柳”音同“留”，故作“留念”之意。
　　既想留住介公、想念他，又希望他能像燕子一样冲破枷锁，自由翱翔，人们的愿望总是朴实而真切。
　　另一道名为“蛇盘兔”的面食同样清奇可爱。一条由面团捏制而成的小蛇盘绕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兔子，整个造型由一块完整的面团完成，不见拼接痕迹。民间流传着一句谚语：“蛇盘兔，必定富。”这“富”在当地人看来，不只是钱财，更是忠孝传家、亲情绵长的福气。与“子推燕”一样，“蛇盘兔”也用柳条串起，悬挂于屋檐之下。清明时节春风拂过，檐下那串串面食便轻轻晃动起来。
　　面食之外，介休人的寒食餐桌上还有一碗“冷粥”：大麦与麦芽糖熬煮成稠粥，放凉后食用。据《荆楚岁时记》记载：“去冬节一百五日，即有疾风甚雨，谓之寒食。禁火三日，造饧大麦粥。”浅尝一口，粥体绵软，入口温润甘甜。有的农家还会加入少许杏仁，磨成浆同煮，便是古时记载的“杏酪粥”，色白如凝脂，微带杏仁的清苦。当下，山中杏花与桃花正开，当地人采几片花瓣拌在粥面上，青白粉红，更添一份别样的风味。
　　若论介休最具代表性的寒食小吃，当属贯馅糖。在美食展会上，记者遇到贯馅糖制作技艺的第四代传承人李小琴。她正在为游客分发糖块，讲述这项手艺的历史。李小琴告诉记者，贯馅糖的前身是唐宋时期的“饧”，自古便是寒食节的供品。制作贯馅糖要经过炒粞、拉白、做窝、灌馅、拉条、轧段等十道以上工序，全凭匠人手感。如今掌握全套技艺的人越来越少，主要集中在连福镇的少数作坊。2023年，这项技艺入选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李小琴说，她希望更多人知道这颗糖背后的故事——不只是甜味，还有介休千年的岁时记忆，以及一门手艺历经四代传承的分量。
　　近日，介休市举办了“我们的节日·清明”第十九届介休寒食清明主题文化活动，旨在通过民俗节目展演、传统习俗互动、寒食美食品鉴、非遗技艺展示等多种形式，打造沉浸式文化体验场景，让清明踏青、游艺娱乐等传统习俗焕发新的生机。
　　风筝彩绘、射柳、投壶、蹴鞠等活动吸引了众多游客，孩子们在风筝上绘出介子推故事、寒食元素，在大自然中玩得不亦乐乎。现场还有民俗专家带领参与者诵读经典诗文，游客在访遗迹、听典故、做手工的过程中，深切感悟德孝文化的温度。
　　在活动现场，记者见到了冯氏面人介休市级代表性传承人冯树生。现场展演的项目、演出很多，喧闹声中，老冯的展位周围却很安静。
　　老冯仿佛有魔法，雕刻刀就是他的“魔杖”。他坐在展位上，正施展魔法将一块面团“变为”介子推。在他面前，展示着之前所作的一系列作品，刘胡兰、孙悟空等形象仿佛跨过了时间、空间的边界跃然眼前。在他的展位旁，小朋友们也静了下来，看着老冯的一双巧手上下翻飞。
　　“塑造面人最难的是展现人物形象的神态，怎么把这个形象做得栩栩如生，‘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学这项技艺不难，雕琢出好看的五官不难，但要雕刻得‘像’，就是另一回事了。”老冯告诉记者。
　　揉、捏、搓、刮、刻，一道道工序间，藏着老冯的匠心。老冯早年是一名工人，因自幼酷爱面人传统技艺，工作之余不断琢磨、向老艺人求教。多年来，他将自己对人物的理解融入作品，既根据历史故事、民俗风情进行创作，又从当下时兴的IP中汲取灵感，雕得越多，刻得越像。
　　小小的面人背后也有大学问。“比如说介子推这个人物，他给人一身正气的感觉，有忠、孝的精神在，怎么通过刻画他的五官来传达出这种气场呢？他的眉眼要锋利，脸型也不能有钝感。古人的服饰也有讲究，他的衣襟应该偏向哪边？这些都得学清楚才行。再比如最近很火的魔童哪吒的形象，虽然动画人物比较好塑造，但也要刻画出邪气而又可爱的感觉才传神。”老冯一边用手指梳理出介子推的发髻，一边对记者娓娓道来。
　　老冯认为，文化必须走进人们的生活。他目前正在常态化地走进校园，进行非遗技艺传授，也在考虑结合当地旅游景点的创意工坊，研发出一些有特色的面塑、泥塑主题研学课程，让传统手艺、传统民俗在年轻一代中得到传承和发展。
　　岁月流转，节俗变迁，刻在山川间的风骨，终将在岁岁年年的春风里，继续被看见、被铭记、被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