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版:文化·书香江西巡礼

杏花春雨润京华

(2026年04月10日)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杏花春雨润京华


( 2026-04-10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新华走笔
 
杜文杰

  在北方,杏花一开,春天才算有了着落。
  农历二月,古人唤作“杏月”。北京城里,这个月份的风一吹,天坛的杏林便次第含苞,颐和园西堤的几株老杏,也悄悄染上了红晕。
  杏花的花期介于梅与桃之间。北京市园林绿化局宣传中心主任冯达说,在北京,杏花一般从3月下旬到4月中旬,由南往北,次第开放。有重瓣有单瓣,有大朵有小朵。你看,春天不是一下子涌来,是一波一波,从郊外漫进城里的。
  杏花最耐看的地方,是从花开到花落那一番变化——含苞时纯红如染,开放时薄粉轻红,凋落前纯白若雪。古人见了,给它起了个俏皮名字:“娇容三变”。一朵花,一生要换三套衣裳,仿佛生怕春天不够热闹。
  杏花确实热闹。约1000年前,宋祁写下“红杏枝头春意闹”,一个“闹”字,让整首词活了起来。那不只是花开的声音,更是春天憋了一冬、终于喷薄而出的喧响。叶绍翁更直接:“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花关不住,春也关不住。
  北京人看杏花,凤凰岭的野杏开得漫山遍野,那是真“闹”;而胡同深处探出墙头的一枝,倒让人会心一笑:原来古人的诗,就写在这样的院墙根儿。
  但杏花又不只是花,在中国文化里,它有三重身份。
  它是“及第花”。唐代进士放榜时恰逢杏花开放,新科进士要在长安杏园办“探花宴”,杏花因此沾了金榜题名的喜气。北京的国子监里,当年读书人谁不盼着这枝花?“何物动人,二月杏花八月桂”——那是寒窗十年最紧切的念想。
  它也是“杏坛”。孔子在杏坛上弦歌讲学,从此“杏坛”二字成了教育界的代称。北京孔庙的碑林沉默不语,却记着千年来师道传承的分量。
  它还是“杏林”。汉末名医董奉治病不收钱,只让病愈者种杏树,数年竟成林。“誉满杏林”,从此成为对医者最高的赞美。老北京的同仁堂、鹤年堂,匾额后面续的正是这份济世之心。
  而这份“杏林”的仁心,从未断过,只是换了一种形式,走进了实验室。北京市农林科学院牵头共建的“杏国家林业和草原局重点实验室”近期获批,实验室主任孙浩元介绍,他们团队从1976年就开始了杏新品种选育研究,至今筛选出地方良种近20个,审定和获植物新品种权的杏品种16个。其中“骆驼黄”是早熟杏育种的骨干亲本,“龙王帽”“柏峪扁”则成了我国仁用杏的主栽品种。这些名字或许不被大众熟知,却是一代代育种人几十年心血的结晶。
  杏仁分甜苦两种,甜杏仁可直接食用,苦杏仁经脱苦加工后成了杏仁露,其中的苦杏仁苷成分,恰是止咳平喘的药材。汉末董奉种杏济世,今天人们仍从杏果中寻找健康的答案。古今之间,一脉相承。
  一朵花,连着读书人的功名、教育者的坚守、行医者的仁心。这在中国花木中,怕是独一份。
  杏花也懂人心。陆游在临安小楼听了一夜春雨,清晨深巷传来卖花声,那是江南的杏花。杏花和春雨本就有不解之缘,雨水催花,经雨沐润的杏花色更鲜、花更盛,于是便有了“杏花春雨江南”的经典意境。
  清明前后的杏花天,是江南最温润清丽的时节。而北京的杏花,落在故宫红墙边,便有了几分宫闱的幽深;长在长城脚下,又添了塞上的苍茫。
  一样的杏花,落在不同水土,便养出了不同的脾性。
  陈与义回忆旧事,“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那是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光。王安石则借杏花言志:“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
  至于那枝“出墙”的红杏,后来被误解了太久。在叶绍翁笔下,它只是春天管不住自己的顽皮,与风月无关。正如杏花本来的样子:坦荡、热烈、不藏不掖。
  杏花花期不长,3月开到4月,一场风雨便落英缤纷。但正因短暂,它才拼命地开,拼命地闹,把积攒了一年的颜色,都在春天里交出来。
  眼下北京城的玉兰开了,桃花也开了,但我还是惦记着杏花。惦记它开了千年,却从不让人觉得重复。而在这片土地上,从1976年就开始的杏树研究,如今已结出沉甸甸的果实。一代代科研人的坚守,何尝不是另一种“杏林精神”?
  这个春天,你若得闲,不妨出去走走。你看见的不只是花,还有千百年来读书人的梦想、教育者的薪火、行医者的慈悲,以及每一个春天都不肯辜负的、热腾腾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