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华山上读书声

(2026年02月06日)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龙华山上读书声


( 2026-02-06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神州风物
 
  何文君

  作为土生土长的崇州人,当别人问及故乡最具代表性的景致时,我总会不假思索地说起罨画池的柳色与街子古镇的炊烟——那些自幼浸润的风景,早已如文井江的流水,融入血脉。
  崇州这方土地,从不缺历史厚度。它地处成都平原与川西高原接合部,山坝相依、田水相伴,既有平原丰饶,又得山地灵秀。如今它是成都下辖县级市,历史上却曾是蜀州治所。从新石器时代双河遗址、紫竹遗址燃起古蜀文明曙光,到东晋方志鼻祖常璩在此孕育《华阳国志》,再到唐宋文人墨客留下万千诗行,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都镌刻着文化密码。
  常璩无疑是崇州文化史上的第一座丰碑。生于文献之家的他,承继叔祖父常宽史学真传,在动荡岁月中坚守修史初心。仕途沉浮未磨灭他记录巴蜀文脉的执念。他遍历西南山川,搜罗古籍旧闻,将历史、地理、人物三体相融,终成《华阳国志》。这部中国现存最早最完整的地方志,不仅为后世研究西南历史文化提供了无可替代的史料,更开创了体例完备的方志体裁,让“方志鼻祖”的美名,永远与崇州紧密相连。如今,城内的常璩广场和华阳国志馆,便是对这位先贤的最好缅怀,他笔下“水旱从人,不知饥馑”的天府盛景,至今仍在这片土地延续。
  唐宋时期,是崇州文脉最璀璨的年代。无数文人墨客或宦游于此或寻访而来,为这片土地注入浓郁诗意。高适两度任职蜀地,曾任蜀州刺史。这位边塞诗人在此褪去“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的豪迈,多了几分“人日题诗寄草堂,遥怜故人思故乡”的温婉。他与杜甫的深厚情谊,在“人日唱和”典故中流传千古,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的佳话。
  裴迪与陆游,为崇州山水添了更多文人风骨。裴迪与王维交厚,诗风清雅,在蜀州任上沉醉于自然风光,写下诸多题咏之作,将蜀州灵秀藏于笔墨。陆游在蜀州的经历,更给他的人生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位心怀壮志的诗人虽仕途坎坷,却在蜀州山水中寻得慰藉,笔下西湖塘“澹霭空蒙,轻阴清润”,将江南温婉与川西灵动完美融合。彼时的蜀州,文风鼎盛、弦歌不辍,是文人墨客安放身心、孕育灵感的福地。
  相较于罨画池的声名远播,西北郊外的街子古镇多了几分古朴隐逸。这座坐落于凤栖山下、味江岸边的古镇,五代时便已设镇,历经千年沧桑,明清川西民居风貌保留至今。青石板路蜿蜒,穿斗木结构老屋鳞次栉比,味江流水潺潺滋养万物。古镇最动人的是文脉传承——这里是晚唐“一瓢诗人”唐求的故里。唐求一生隐居不仕,嗜酒爱诗,每有所得便写下投入瓢中,晚年将瓢投入味江,留下“一瓢诗酒付流水”的佳话。如今古镇的唐公祠、字库塔,以及相传为唐求手植的千年银杏,似乎诉说着这位诗人的隐逸情怀。
  我曾以为,罨画池的雅致、街子古镇的古朴,加之常璩、高适等的文脉滋养,便足以勾勒崇州文化全貌。直到数月前,一位久居本地的老友提及,崇州与大邑交界的龙华山深处,藏着段文昌读书台旧址,我才知这片土地的文化脉络,远比想象中丰富宏大。
  龙华山俗名莲花山,地处崇州王场镇大雨村,隐于群山之中少有人问津。相较于青城山的盛名、鹤鸣山的道韵,它如藏于深闺的佳人,不事张扬却自有风骨。老友说,龙华山风水极佳,山势蜿蜒、林木葱郁、云雾缭绕,颇有仙气。唐代时,这里曾是宰相段文昌的读书之所,他修建的读书台虽已湮没于历史尘埃,却为崇州播下了倡文重教的种子。
  怀着好奇与敬畏,我踏上寻访之旅。从城区沿重庆路向西,穿过金色稻田与翠绿竹林,便进入龙华山怀抱。山路不算崎岖,却十分幽静,远离城市喧嚣,只剩鸟鸣风声相伴。行至山腰,便见读书台道观——这座始建于唐代的道观,正是在段文昌读书台旧址上重建。民国《崇庆县志》记载:“龙华山,唐段文昌读书之所也。”寥寥数字,为这段历史留下确凿佐证。道观占地二十余亩,六重大殿依山而建,古式雕刻气势恢宏,彩绘图案精美绝伦,与山间风光相得益彰。
  据介绍,长庆元年(公元821年),段文昌第二次出任西川节度使期间,游历至此,与龙华寺僧人广宣一见如故、结为至交。为便于论经交友、潜心读书,他在龙华寺旁修建别墅,因地势高耸形似高台,被当地人称为“段文昌读书台”。站在道观高处远眺,邛崃山脉如巨龙奔腾,白塔湖在远方若隐若现,云雾缭绕宛如仙境。唐代郭震“最好寺边开眼处,段文昌有读书台”的诗句,仿佛在耳畔回响。我不禁遐想,一千二百多年前,夜幕降临,青灯一盏,段文昌伏案苦读,时而与广宣谈古论今、吟诗唱和,时而凭栏远眺、思索国事。山间清风拂过,携来草木清香,涤尽尘世烦恼,唯有笔墨书香在夜色中弥漫。
  段文昌在龙华山的岁月,不仅是个人修身治学之时,更对崇州文化发展影响深远。身为封疆大吏,他不耽于官场应酬,心系百姓、重视教化。他不仅带儿子段成式在此读书,还接纳周边子弟授业解惑,四处搜罗书籍字画、笔墨纸砚运往读书台,或收藏或赠予学子。在他影响下,读书台形成了崇尚读书、藏书、编书的传统。
  少年段成式多次随父前往读书台,或闭门苦读,或与僧道渔樵往来,或流连于烟岚云霓、朝晖夕阴之间。父子二人,父以政治功业与崇文重教著称,官至宰相;子以文学闻名,与李商隐、温庭筠并称“三十六体”。段成式所著《酉阳杂俎》,被誉为“古艳颖异”的奇书,涵盖天文、地理、机械、生物等诸多领域,成为研究中国古代科学与民俗的重要典籍。他终其一生铭记读书台培育之恩,捐赠大量书籍,龙华寺住持广宣赴京时也留下不少典籍字画,使读书台藏书量日渐丰厚,成为当时川西重要的文化交流中心。虽然后来读书台在明代战乱中被毁,但自编自印图书的传统,一直延续到民国年间。
  更令人敬佩的是,段文昌治学之余心系民生。他发现当地水源不足,制约农业生产,便亲自勘察地形,在道明镇龙泉山下找到泉眼,主持开凿龙华堰,引泉水灌溉周边田地,解决了百姓生计难题。百姓感念其恩德,遵其道教信仰,将读书台保留并改名为读书台道观,以此纪念这位造福一方、倡文重教的先贤。
  寻访归来,我心情久久难平。相较于罨画池的游人如织、街子古镇的商业繁荣,龙华山读书台旧址格外宁静。它无显赫声名,却藏着崇州文化最本真的底色——对知识的敬畏、对教化的重视、对民生的关怀。段文昌或许从未想过,山间一座读书台,会成为崇州人才辈出的源头,更成为一种精神符号,在这片土地上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