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天正色,万古云霄

(2026年02月06日)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苍天正色,万古云霄


( 2026-02-06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人文漫笔
 
  李靖

  在20多年的记者经历中,对我影响最深的有两位老师。一位是陈四益先生,一位是赵兰英老师。巧的是,两位老师都是上海人;而且,两位老师也都是“复旦人”。
  1月29日,我将陈四益先生去世的消息转发给赵兰英老师,赵老师连写了两个“痛惜”,还附了3个“大哭”的表情。赵老师说,四益先生的晚况是从郭玲春老师那里得知的,因为郭老师与四益先生都曾是复旦话剧社的成员,才晓得四益先生晚年与疾痛斗争,还讲了四益先生生前的片段,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
  记得四益先生最后一次发朋友圈好像是在一年前。当时可能有友人写了“评论”,四益先生就在下面回复了几个字,前面还有“xiexie”的拼音,但末尾也是缀了两个“大哭”的表情。我猜想,可能四益先生是想回几个字,有的字不小心打成了拼音,自己手一抖也就发出去了。也许那时,他是躺在病床上吧?也许那时,他在恨自己一世笔健如今回复几个字都不成样子吧?也许他云淡风轻地一转头,想想有那么多文字已经刊布于世,这几个小小拼音又算得了什么呢?
  回想第一次见四益先生,是在北京南三环草桥他的寓所。在此以前,四益先生已经为我这名后学编发了好几篇文章。那次到陈先生家已是晚上,在有些逼仄的书房里,和先生对坐。四益先生言谈的声音中气十足,极富磁性,像他的文字一样充满魅力。我带了两本四益先生的文集,求先生为我签名。四益先生报以他独有的仰首大笑,说:“你自己买书让我签名,这多不好意思啊。我应该赠给你啊。”后来,四益先生签好名将书寄给我,特意也写上了这个意思,还钤了印章。我收到签名本后,开心得“弗得了”,觉得四益先生用的印章有些简约,就请天津的曲世林先生为四益先生刻了一对印章。曲世林先生师从天津诗词篆刻家张牧石先生,篆刻是黄牧甫一路,金文味道很浓,我想和四益先生钟鼎一般的杂文文字很相适。四益先生很喜欢这对印章,在赠书签名时经常使用。但我手上的四益先生文集依旧还都是自己买来请先生签名的,唯独有一本是先生自己签赠寄给我的,书名叫《衙门这碗饭》。
  有一年,天津的一家博物馆举办“小莽苍苍斋藏清代学者书法展”。四益先生事先通知了我,我在开幕式现场见到了四益先生和陈列先生。于是,手头的两本书便有了陈列先生和曾自先生的签名。四益先生为那本书写了序言《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在序言中,四益先生列举世上收藏的迥异趣味,“有商贾之收藏”“有好古家之收藏”“有暴发户之收藏”,最后说小莽苍苍斋主人的收藏是“学者之收藏”“藏品是人民的”。如果有人编辑一部《今文观止》,四益先生的这篇名文想是定该收入的。
  十几年前,朋友鼓励我将写的一些短文凑成一个集子。我将出版社打印的大样寄给四益先生,求先生赐写一篇序。当时的心情真的是“怀揣冒昧”,忐忑得很。没想到四益先生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不到一周时间,就用电子邮件发来了序言,对后学奖掖提携有加。后来四益先生还把这篇序言交给了南方一家报纸的副刊发表了。我们这一代人,是捧读着四益先生和丁聪先生在《读书》杂志封二的“新百喻”“双百喻”长大的,图文并茂,相得益彰。王蒙先生评价为“批评中有理解,尖刻中有宽容,智慧中见光彩”。我想,这既是四益先生的为文,更是他的为人,真像古人说的那句“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一样,这种精神也正是老辈新华人身上的风骨。天之苍苍,其正色也。
  说到“听其言也厉”,我记起有一年发了一张烟斗的照片。四益先生看到后,立即发来很长的一段文字,大意就是吸烟有害健康。而且还专门打来电话,那批评,像老师更像老父亲。最后一次见四益先生,是几年前在先生的北京亦庄寓所。客厅里挂着丁聪先生和高马得先生给四益先生画的画,墙上还有一张后辈一家三口的合影。四益先生当时高兴得很,虽然刚刚做过手术,但一点都不在意。师母用女儿买的胶囊咖啡机给我们煮了咖啡,临出门时,还送给我一盒枸杞,叮嘱不要用滚烫的开水泡。四益先生的开车技术高超。赵兰英老师说过,几年前在北京,四益先生曾开车带她兜过风。四益先生还偶尔与师母调侃:师母说你们搞文字的,就是把几个字搬来搬去;四益先生回道,你们搞化学的,就是把几个瓶子倒来倒去。
  在四益先生文字和人品的灌溉影响下近30年,有一件事是特别遗憾的。几年前,有一家读书报刊跟四益先生约一篇写他书评的文字。当时四益先生给我打电话,要我来写。我当时惶恐未敢应允。四益先生只是说了“没什么,没什么”。写到此,又想起四益先生的那章“天之苍苍”的名篇。于是写下四句诗,作为结尾,也谨作对陈先生的无尽缅怀:
  苍天正色本空明,万古云霄一叶轻。
  漫道浮光迷望眼,此心元自与风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