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炳忠

　　“麻房子，红帐子，里面住着白胖子。”我对这个“白胖子”的热爱到了近乎疯狂的地步，有时我在想，离了花生米，我的生活将多么枯燥啊！
　　大学的时候，有一天接到父亲的一封信，信很短：“学习还好吗，要好好学习，做国家的栋梁，家里都挺好，父母身体都很好，你不用挂念。”和上次的内容差不多，但有一句话却是新的，让我琢磨好久，“给你寄点家乡的长生果，注意查收”。
　　家乡的长生果是什么啊？家里有各种果树，唯独这种没有听说过。既然叫长生果，一定有利于健康吧。一直盼着老家寄来的包裹，拿着包裹单去邮局取出来一看，原来就是花生。从那时我才知道，花生就是长生果，长生果就是花生。
　　花生原产地在南美，大约在16世纪（明朝中后期）传入中国，是由葡萄牙人通过海上贸易，从东南亚经广东、福建、浙江、台湾等沿海地区引入的，最早的文字记载出现在晚明时期。中国目前花生年产量约1900万吨，居全球第一，种植区遍布全国，山东、河南和辽宁产量最大。
　　这么说来，我们比秦皇汉武、唐宗宋祖都幸运多了，他们吃不到、见都没有见过，现在我们可以吃到各种做法的花生米，水煮、油炸、五香、麻辣，尤其是喜欢喝点小酒的人，花生米叫“奉陪到底”，一粒花生一口酒，那才叫享受。李白斗酒诗百篇，没有花生米，那斗酒如何下肚啊！
　　花生的好处还真不少，有抗老化、凝血止血、滋血通乳、促进发育、增强记忆等，这大概是叫“长生果”原因吧，虽然有些夸张，但胃酸多的时候，吃点生花生就会缓解，我试过多次，很管用。据说，花生还可以在纺织工业上用作润滑剂，机械制造工业上用作淬火剂。我和大多数人一样吧，只是喜欢吃，却不知道它有这么多好处。
　　关于我与花生的故事，记忆中有很多很多。童年，我是拿花生判断远近亲戚的。姥爷、大姨跟我近，因为他们每次来，都会带花生，有时是炒熟的，吃一颗满口香，幸福感持续一整天。姥爷喝酒的时候，吃的是水煮五香花生米。我喜欢姥爷喝酒，因为可以吃到香喷喷的五香花生米。
　　大舅年轻时闯关东，在黑龙江那边，很少回来。有一年回老家了，要到我们家来看看，带了一个大提包，一闻就知道是熟的焦花生。焦花生是用细沙在铁锅里翻炒而成，干净、醇香。我特别兴奋，虽然提包放在较为隐秘的柜子上，但我眼睛总直勾勾地盯着。可大舅不说，家里其他人也不说抓一把花生给我吃，我心里不免抱怨。大舅住了两天，我只能趁大人们不注意，拉开提包拉链偷偷抠出来几颗。大舅后来背着他的一提包花生走了，再也没有回过老家，直到他老死在黑龙江。我虽然不恨大舅，但我觉得这个大舅太远了，不亲。这么大的事儿，长大后我还经常跟父母提起，他们竟然都不知道。
　　我们家在黄河故道，土壤是黄土高原的黏土，种不了花生，花生喜欢沙土地。但距家几公里外的几个村子，土地都适合种花生。花生又叫落花生，熟了后根须一断就落在土里，很难收净。因此每年秋季，我们都跑到好远的地方掏花生，就是在收过一茬的地里继续用抓钩掏遗落的花生，鲁西南的话叫“挛花生”。
　　“挛花生”这个活儿壮劳力不去干，一般是妇女儿童，不费多少力气，也不是什么正经活。
　　小时候，我喜欢跟着姐姐们和邻居家的大孩子们一起去。天不亮，就挎着篮子，带上干粮出发了。发现哪块花生地周围的人多就往哪里去，说明那块地生产队快收完了，可以放开了。生产队的车子一撤离，人们就一哄而上，拿着小抓钩开始挛花生。这时最幸运的是发现老鼠洞，沿着老鼠洞一直挖，可以找到老鼠的“粮食囤”，找到就“发财”了，至少能收获一大篮子花生。但找老鼠的“粮食囤”很费劲，得浑身是劲的小伙子，因为老鼠很狡猾，挖着挖着会突然断路。“挛花生”的人们像潮水一样，很快把一块地挖得坑坑洼洼，像被炸弹手榴弹炸过的战场，然后再去围挖另一块花生地。
　　一直到下午很晚，天黑之前才开始回家，路上常常又渴又饿又累，那点干粮根本解决不了问题。那时候没有矿泉水这种神奇的东西，家里甚至连装水的瓶子也没有。好歹渴了可以喝河里的水，离河太远就只能忍着。有时经过农家院时，也会讨点水缸里的水。每年“挛花生”时，都特别羡慕种花生的那几个村。后来上学了，就盼着有来自种花生村子的同学，直到初中，终于盼到了，我的同桌就来自种了好多花生的村子。每次一开学，他都会装两大兜花生给我，这才是亲同学。
　　我读小学时要到另一个村，叫刘辛集。每五天一个集，很热闹，打铁的、剃头的、卖肉的、牲口交易的，啥都有。我最喜欢的是集市东头卖花生的地摊儿。中午放学后就去集市最东头，买五分钱或者一毛钱的炒花生。
　　信不信，五分钱的花生我也能吃一个星期。为了能天天尝到花生的香味，我藏在兜里的花生是按瓣吃的。一颗花生两个豆，一个豆两个瓣，一个瓣掐断又两半，一次吃一颗花生的八分之一，五分钱十来颗花生真的能吃好几天呢。现在，我吃花生一口气能吃十几个豆。家里可以没有肉没有蔬菜，但不能没有长生果。
　　出生于上世纪60年代，没有经历过饥饿，但童年时代物质是贫乏的，肚子里没什么油水，花生成了我生活中最喜爱的食物，也是身体里蛋白质和不饱和脂肪酸的主要来源。今天，我们处在一个物质极大丰富的时代，商场超市里各种食物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但我仍然偏爱这个“白胖子”，长生果比那些山珍海味更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