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争光

　　2026丙午马年春节临近，每逢佳节倍思亲，不由得想起自己求学期间结识的一群台湾老乡。先是在上海上学期间，班上来了三名台湾女同学，其中一位顾芷萱，听闻我是湖北人时，高兴地大叫“老乡、老乡”，说自己祖籍也是湖北，虽然一次都没去过。后来我有幸赴台交流学习，在台湾又遇见更多老乡。
　　被台湾同学认老乡的过程颇为有趣。记得那是一次公开课后，几名台湾同学与大家闲聊，谈到各自的祖籍。顾芷萱刚听到我说老家是湖北的，马上一声尖叫，睁大了双眼，表情夸张地追问：“啊，你真的是湖北人？”得到我的肯定答复后，她立即伸出双手，郑重其事地握着我的手上下抖动：“捞祥，你好捞祥！”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又一字一句地补充，“握滴捞甲是屋韩嘞”，逗得大家一阵哄笑。
　　笑声未落，她又认真地问我：“是不是这么说？湖北话是这样吗？”我脑子蒙了几秒，然后告诉她，你说的“捞祥”，似乎是河南话“老乡”的发音，不是湖北方言语调。“握滴捞甲是屋韩嘞”，倒是有点武汉话的影子，像是在说“我的老家是武汉呢”。她并不气馁，现场就要我多教她几句湖北话，弄得我很惭愧，因为我虽是湖北人，却也不太会讲武汉话，我老家的方言更接近江西话。她于是又瞪大了双眼：“湖北那么大吗？地方话都不一样？”于是她决定，要趁着假期去湖北老家走走看看。
　　不知道顾芷萱有没有如愿踏上她的湖北故土，我倒是很快去了她生长的家乡台北。那年暑假，我来到台湾“中国文化大学”交流学习，并被安排到《联合报》实习。到岗当天，又认识了一位老乡——时任《联合报》总编辑罗国俊。当时报社对我们两位从大陆来的实习生安排得很周到，不仅让我们跟进了解报社的编审、排版、出样、送印完整流程，还专门安排总编辑跟我们会面。这位儒雅的前辈听完我的自我介绍后，马上跟我攀起了老乡，说他的长辈中也有湖北人，“而且我们是本家，都姓罗嘛”。一句话，引得大家欢笑，也消融了初次见面的拘谨。
　　无巧不成书。《联合报》实习期间带教我的老师杨湘钧，也在一次闲聊中聊成了“半个老乡”。那天中午采访结束，杨老师请我和他的一名记者朋友吃便当。听说我来自湖北，那位记者说：“杨老师是你半个老乡。”见我满眼疑惑，他解释道：“你看他名字，中间是‘湘’字，湖南人。”我这才恍然大悟，以前听说过，不少从大陆到台湾的所谓“外省人”，为了让后代不忘祖籍，就在孩子取名时带上家乡省份的简称，比如“忆湘”“念渝”“皖君”等，以寄托一份别样的家乡情怀。台湾知名歌手齐豫、齐秦是姐弟，他们还有个哥哥叫齐鲁，据说是祖父给他们取的名，鲁、豫、秦分别代指山东、河南、陕西，以此铭记故土。杨老师名字中“湘钧”二字，据说是因为他祖辈是当年去台湾的湖南籍老兵，虽然从此与祖国大陆一水相隔，但始终对家乡念念不忘。
　　这也让我想起，在台北走街串巷，很容易就发现这里的路名仿佛是一张特殊的“活态中国地图”：以中山路为纵轴、忠孝路为横轴，往东北方向走，就踏上了吉林路、长春路、锦州街；往西北方向转，便钻进了兰州街、哈密街、酒泉街；朝西南方向去，能找到成都路、重庆路、贵阳街；辗转东南方向，又逛到了杭州路、温州街、潮州街……街道两侧，散落着东北饺子、山西刀削面、山东煎饼、四川火锅、重庆烤鱼、杭州小笼包等各色店铺，鳞次栉比的招牌铭记着家乡的味道。正如有人所说，这里的每一条街，都标注着家乡的方位；每一条路，都是回家的路。
　　有一次在台北登山，还偶遇了一位连姓名也不知的老乡。当时我们这群大陆交流学生一起顺着步道下山，不时停下来拍照。一对老年夫妇经过我们身边时，或许是听到我们说话的口音，专门折返回来，热情地询问我们是不是大陆来的。得知我来自湖北时，老先生很是兴奋。“我也是湖北的，遇着老乡了！”转身又指着他夫人问我们：“她是江西的，有没有老乡？”我很惊讶老先生脱口而出“是湖北的”“是江西的”。可惜，我们一行中没有江西人。老先生依然兴致勃勃，询问我们在台湾的学习、生活情况，又聊了自己对大陆的认识和了解，说两岸是一家人，就应该多走走、多看看。分别前，老先生祝我们在台湾过得开心，并说自己很快就要安排去大陆旅行了。
　　赴台初期正值暑假，顾芷萱也回了台北的家。有一天她联系我，说她家那位“老老乡”得知有一位“小老乡”来了台北，一定要见个面，让我务必安排时间去她家里做客，陪“老老乡”好好说一顿家乡话。那个周末的下午，顾爸爸站在门口热情迎候，拉着我的手连连说：“小老乡好，欢迎欢迎！”她妈妈笑容可掬地站在客厅，身旁桌上摆满了茶点、水果。
　　顾爸爸50多岁，中等身材，戴一副眼镜，说话时语调舒缓。刚进屋，他就拉我坐在他身旁的靠椅上，天南海北地聊起来，偶尔还夹几句略显生疏的武汉话。他说他父亲到了台湾后，一辈子也没有回过武汉，他自己也仅去过一次。问了我老家的一些情况后，他连连感叹，说家乡有这么多好地方，得多去看看。记不清那天我们具体聊了多长时间、多少话题，只记得多数时候，都是顾爸爸一个人在回忆和讲述，那些记忆和故事，有的来自他父亲，有的来自他自己。从过去聊到现在，又从当下聊到未来，顾爸爸说，祖国大陆的发展越来越好、前景光明，所以自己鼓励芷萱到上海求学，因为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台湾年轻人到大陆学习、追求事业。
　　如今十多年过去了。我这个台湾“老老乡”当年的远见变成了现实：毕业那年，顾芷萱在上海求职，顺利进入一家知名外企。她的微信朋友圈里，开始频频秀出神州各地的美景美食。后来，她在上海结婚生女，先生据说也来自台湾，一家子成了幸福的新上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