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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走笔|那一朵野韭菜花

(2026年09月11日)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新华走笔|那一朵野韭菜花


( 2026-09-11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草地副刊
 
  张丽娜

  九月的草原,天蓝得瓦亮,像刚用泉水洗过的瓷。牧草齐腰深,被日头晒出干燥的焦香。风从阴山那边翻过来,带着一股清冽的香——那是野韭菜花开了。白花花的一片,碎星子似地撒在草丛里,不仔细看几乎辨不出来,可风一来,香气就藏不住了。
  采花的人背着柳条筐,手指在草间拨弄,只拣开得正盛的掐。花苞太嫩,香气没长全;结了籽的太老,烈性散了。非要正盛开的,手指捏住茎底轻轻一提,花就断下来了。一朵两朵,筐底渐渐铺了层雪。采花的人手上有分寸,总要留一截儿茎在土里,好让根攒着劲儿,来年再发。
  我蹲在旁边看了半晌,问:“多掐几朵怎么了?反正满坡都是。”
  那人直起腰,朝远处望了望,说:“不采尽,给牛羊留一口。再过半月霜一打,花就蔫巴,牛羊吃了好长膘。”
  在草原上,什么都有个“恰好”——草恰好熟的时候打,花恰好开的时候采,羊恰好肥的时候宰。多一天不行,少一天也不够味儿,全凭一双跟土地打了几十年交道的手去掂量。城里人管这叫经验,草原上的人只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采回来的花洗净,摊在箩上控水。剁碎了,拌上盐,装在陶罐里封好,便是整个冬天的念想。一块手把肉,在韭花酱里一蘸——先是肉的滚烫,然后是韭菜花那股子冲鼻的辛香,两种味道撞在一起,竟化出奇异的鲜甜。羊肉原本有的那几分膻味,被这花的烈性一激,全变成了回甘。不用旁的调料,一花一肉,是长生天配好的“搭子”。
  入秋后,牧民们开始打草,这是重要的越冬储备。打草机把牧草卷成巨大的圆磙,远远看去,像地里长出一排排粮囤。这几年,游客给码好的草垛起了个新名字——“瑞士卷”。草垛要想码得好,需要一层压一层,顶上收成尖,中间留气口。码垛的人把手掌贴在草面上,闭眼感受片刻——如果闷热,可能里面有潮气,要散开晾晒重来,优先把偏干、紧实的草卷放在底层。
  堆牛粪同样是个技术活。有人说,看一户人家过得踏实不踏实,就看屋旁的牛粪垛。女主人们把干透的粪饼整整齐齐码成方块,交错压缝,垒高了也不垮。每年秋末有比赛,比谁家码得周正。有的堆成方块,有的堆成矮墙,还有手巧的妇女把牛粪堆成宝塔,顶上搁一束新采的野花,偏偏赶上大风,宝塔歪了。她不恼,笑呵呵说:“明年掺些艾草进去,让粪饼有药香。”输赢没人记得住,倒是牛粪烧出来的火人人都认得——蓝莹莹的火苗,没有烟,像是把大地的体温直接拿来取暖。
  每到初秋,草原上还会办起小型马奶节,祈愿阖家安康、岁岁吉祥,不少地方依旧守着老辈传下的习俗。老人们常说,这些规矩不能丢。敬马奶酒,要双手捧碗;诵献诗,得家中年长者开口,声音沉稳,调子悠长,如同风顺着山坡缓缓漫过来。马头琴拉起,舞步随之起落,一步一顿,踩着弦音的节拍。骑手们头缠彩巾,腰束绸带,偏爱骑上两岁的小马。这些马驹从未上过鞍,是头一回驮人奔跑。老骑手蹲下身,细细抚过马驹的鬃毛,低声絮语,分不清是叮嘱马儿,还是在劝慰自己。
  站在草原上,看草从发芽到抽穗到枯黄,看花从含苞到盛放到结籽,看羊从春羔到秋膘,似乎每一步都急不来,也省不掉。草垛得让风慢慢吹干,粪饼得让太阳慢慢晒透,采野韭菜花不要连根拔。这让我常常想起那个慢悠悠采野韭菜的人。她可能不懂“慢生活”的道理,只是顺着天时,该干什么干什么。
  风从远处跑来,带着干草的香,带着牛粪火的余温。而我知道,在那些坡地上,野韭菜花的种子正裹在泥土里,静静等着下一场雪、下一个春天。它们不急。时间在这片土地上走得很慢,慢到一朵花可以等一个四季,慢到一口肉可以记一辈子。
  有些味道,是急不来的。人只要安安稳稳地接着,用完再恭恭敬敬地还回去。其余的,交给风,交给雪,交给草根底下等着萌发的那些细小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