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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每道山梁种满春天

——从13个到283个:雪峰山深处一座村校的“逆袭”与一位校长的“播种实验”

(2026年09月11日)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给每道山梁种满春天

——从13个到283个:雪峰山深处一座村校的“逆袭”与一位校长的“播种实验”

( 2026-09-11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草地副刊
 
本报记者 陈俊 双瑞 程济安

  “村里只剩十几个孩子,你一个人回去又能改变什么?”9年前,一位在县城最好小学任教的女老师,得知家乡的母校要被撤并,想回山里教书,大姐担心地问道。
  9年后的今天,这所原本没教室、缺老师、生源少的村小,逆袭为山里孩子们向往的地方。从低头不语到眼里有光,从迷茫腼腆到礼貌大方,孩子的变化让村民们感慨:“草原村有希望了!”
  从13个到283个,村里近九成在外就读的学生回流,附近村庄的孩子主动转入。
  岁月不语,山川无言,见证着一位教师寻找乡村素质教育的鲜活答案。她,就是湖南省隆回县虎形山瑶族乡草原学校校长谭美珍。
“草原村的孩子们只有我一个”


  海拔1300多米的虎形山瑶族乡草原村,地处雪峰山脉深处。高山之巅,云海翻涌。
  “呜哇呜哇呜哇哇……”9月7日,草原学校的孩子们身着艳丽的花瑶服饰,在锣鼓的伴奏下合唱呜哇山歌。悠扬的童声飞入云端,在山谷中回荡。
  “过去,好些年轻人外出打工,村里唱山歌的人不多了。”国家级非遗花瑶呜哇山歌代表性传承人戴碧生说。9年前,当他还在为山歌的传承犯愁时,谭美珍邀请他和老伴儿,去草原学校教孩子唱。
  呜哇山歌是瑶乡山民们在田野劳动时的号子,声音高亢嘹亮。“大家每周一在操场上集体唱山歌,孩子们都能熟练地唱一段。”谭美珍自豪地说,“学习唱山歌,既是音乐与劳动教育的有机结合,也能增强他们对乡土文化的理解和认知。”
  走进草原学校,有的学生会笑着迎上来,轻轻拉起客人的手,大方地介绍起自己的母校和家乡,眼里闪耀着自信的光芒。其他孩子也会主动围上来问好。
  校园内,处处能看到山里孩子亲近自然、驰骋想象的奇妙创造——玻璃柜里摆满的手工作品,是他们利用松果、野花创作而成的;教室外墙贴满的诗歌、作文,是他们借助蝴蝶、云彩、草木等意象来表达的心里话;校园角落堆满的石头和瓦片,是他们用水彩笔描绘的星空、树林、田野。
  第一次来草原学校的人无法想象,就在9年前,这里只剩破败的操场、颓圮的校舍、陈旧的课桌和13个迷茫无助的孩子。
  “2017年8月,我休假回家,碰到几个老人家,正巧带孩子来草原学校开学报到。”谭美珍回忆,由于学生太少,老师紧缺,这个村级教学点面临被撤并,13个孩子将被分流到十几里外的镇上读书。“很多人问我,为什么决定回来教书?最直接的原因,是那群孩子的眼神深深刺痛了我……”
  2017年9月,原本在县城名气最大的小学安稳教书的谭美珍,毅然转身向着山里走去,以支教老师的身份回到家乡草原村。2018年,她干脆把教师编制也调入草原学校。“城里的老师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可草原村的孩子们只有我一个。”
  刚开学,谭美珍常常心疼地望着讲台下的学生,由于父母大多不在身边,一双双眼睛里尽是空洞与拘谨。她提问时,学生沉默低头;她教音乐,只有零星跟唱……
  草原村的冬天特别漫长。山风呼啸,寒意侵骨,很多孩子的手长了冻疮,连笔都握不稳。谭美珍想起了小时候父亲给她做的滑板车,就让在家的长辈们用木板给孩子们做一辆。转眼间,冰封寂静的村庄里,闯入了飞驰的滑板车和师生们爽朗的笑声。
  “想要培养学生在艰苦环境下的乐观精神,就先要用行动证明,办法远比困难多。”在他们面前,谭美珍总是笑盈盈的。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她开始收获孩子们的信任,沉寂的课堂渐渐破冰。
  月色朦胧,山林静默,她经常独自坐在书桌前深思——乡村教育的优势在哪里,怎么利用兴趣活动激发他们的好奇心,如何让那几个不爱说话的孩子敢于表达……
  “读书的这段人生,不能仅仅为了分数而度过。”即便只有自己一位老师,谭美珍也下定决心,要留住孩子的童真与灵性。课间休息,她就把学生带出教室,教他们玩新游戏;初雪降临,她抓起地上的雪,陪着孩子们打雪仗;开春之后,她领着一帮孩子在大山里徒步,寻找野趣。
  瀑布壮观、云海梦幻、梯田秀美……谭美珍懂得,瑶乡这片土地能够滋养心灵。几年下来,她和孩子们的足迹遍布草原村的各个角落。
  “我们用大地作黑板,把山风当课本。”谭美珍深情地说,“乡村教育不再是单向给予,而是生命与土地最深情的对话。”对于乡村发展和学生成长的思考愈发深入,她的教育理念也愈加明晰——以爱为底色,做面对现实的教育。
“愿每一个学生都能成为健康幸福的人”


  要在农村学校开展素质教育,特别是教好音乐、美术、体育等课程,一个人的能力和兴趣终究是有限的。
  2017年,湖南大学的干部在隔壁的白水洞村驻村帮扶,听说谭美珍从县城回乡教书,专门跑来问她有什么需求。
  “别的困难都能克服,就是能不能派老师来,哪怕一个也好。”说完,谭美珍心里也没底。2018年,快到秋季开学的时候,湖南大学一次就选派了3名男生来草原学校支教。
  有了新生力量加入,谭美珍不断鼓励他们拿出自己的特长来教孩子。有的老师会吹笛子、吹口琴,可以教音乐;有的老师手工做得好,可以教美术;下课之后,学生们围着老师下象棋、玩魔方……在草原学校,孩子的天性就像田野一样,自在而广阔地生长着。
  宋博闻是其中一位支教老师。放寒假了,他回到老家河南信阳,对草原学校念念不忘。除夕夜,他把脑海中的一幕幕创作成诗歌《遇见·草原》,诗中这样写道:
  我最喜欢的还是草原的孩子
  一张张冻得通红的小脸
  一弯弯渴求知识的笑眼
  一声声稚嫩可爱的问好
  恣意把这美丽的草原装点
  ……
  万家团圆的夜晚,收到这首诗的谭美珍读着读着,泪水夺眶而出——大山里的孩子们,被很多人所珍爱着、惦记着、牵挂着。
  隆回县委、县政府在2018年立项,投入100万元,为草原学校建了一栋教学楼,2019年10月正式启用。谭美珍和孩子们不用再四处租借民房当教室。
  每一年,她都要带着老师们,去所有孩子家中逐一走访。再远的地方,她坚持不开车,跟着孩子走路去,以便知晓孩子在上学路上会经历什么。
  回乡最初的两年,谭美珍有一件悬着的心事。比起有的孩子家里灯光昏暗、没有像样的书桌,更让她心头一沉的是,一些老人宁愿让孩子在旁边闲着看电视,也不会喊他们参与家务劳动。“如果孩子连劳动都不会了,他们还有未来吗?”这让谭美珍夜不能寐。
  搬进教学楼后,她组织老师和学生开辟了一片劳动基地。“孩子们跟着老师搬砖头、锄地,每个班级都有一块责任田。”谭美珍说,具体种什么既要根据时令变化,也由老师和学生们商量着来。
  2025年9月,湖南大学支教老师桂斌初来草原学校,就有孩子笑着献上一束鲜花。“这里的孩子给人的第一感觉特别友好,你和他们对话时,有很多眼神交流。”他后来才知道,这鲜花就是劳动基地里孩子们亲手种出来的。
  今年元旦,谭美珍把草原村60岁以上的老人请进学校,让每个学生家庭出一道拿手菜,同时把劳动基地里收获的食材一起加工分享。烧火、切菜、烹炒……家长与孩子齐上阵,长桌上摆满了各类美食,欢笑声回荡在校园里的每个角落。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种地如此,生活也是如此。朴素的人生哲理,可能比课本上的更加深刻。”和孩子们的朝夕相处中,谭美珍逐渐探索形成了自己的教学路径——体育铸身,劳育铸能,美育铸魂。
  草原学校的大课间是丰富且忙碌的。孩子们除了要做广播体操,还要练武术拳、跳竹竿舞、走模特步,刮风下雨也不曾中断。
  “我要保证孩子每天的运动量是充足的。”谭美珍说,“健康的身体与心灵是个人幸福的源头,日后他们才有施展自我、实现自我的精气神。”
  大课间活动,学生们看到校长、老师站在一旁,或者坐在教室里,都会热切地拉着他们一同参与。谭美珍总是立刻加入队列,跟着节奏舞动四肢。
  群山重重叠叠,曾是困住山里人往外走的层层枷锁。谭美珍想培养孩子们走出大山的能力和勇气,以及扎根故土的勤劳与担当。“我愿每一个学生都能成为健康幸福的人。”
  她在草原学校带的第一个班,9年间陆续有其他孩子转入,学生从原来的13个增加为36个。今年,恰逢他们初三毕业,离开母校。除了一位学生留在村中,帮着家里做民宿生意,其他学生都去城里读高中。“我笑着把孩子们送出学校,告诉每个学生,草原学校永远是他们的家,我们会持续关心了解他们的成长。”谭美珍说,“他们能喜欢上学的氛围,保持学习的热情,这让我引以为豪。”
  伍彦舟转入草原学校读初一,今年他考入了湖南省示范性高中隆回二中。“小学时他的成绩一般,性格也比较内敛。”父亲伍霞说,“在草原学校读了三年,性格变开朗了很多,真没想到还能进一所好高中。”
  “乡村学校的发展,最难的地方在于留不住老师和学生。草原学校能够把孩子留得住、教得好,关键是能让素质教育落地生根。”隆回县教育局党组成员、副局长廖昌栋说,“我去过4次草原学校,学生们积极阳光的状态,给我的触动很深。”
  “能承载孩子精神家园的学校,会让村庄变得更美好”


  从村级教学点发展到现在,草原学校已是涵盖幼儿园、小学、初中的公办学校。“很多其他村的孩子也来这里读书,我们非常欢迎。”谭美珍说。
  孩子们发生了可喜的变化,不仅学习成绩普遍提高,身体也变得活泼灵动。有的孩子入学时腼腆内向,几个月后就能和小伙伴玩到一块儿;有的孩子一开始特别爱哭,慢慢变得敢于分享想法;有的孩子习惯低着头,在老师的不断鼓励下,上课时自觉举起了手……在谭美珍心里,学生们就像野外的花朵,在爱的温暖下,或早或晚都会绽放属于自己的绚丽。
  草原村村民吴代马在广东工作,两个孩子一年前从外省转回草原学校读书。“他们的性格都变得更积极了,现在电话里会分享一些有趣的事。”他说,“谭校长教了很多东西,家务不用喊,他们也会做。”
  问起草原学校的孩子,大概率他们会兴奋直白地告诉你,自己是多么热爱上学。“我最喜欢体育课和音乐课。”六年级学生罗智鑫笑着说,“上次在课堂上学了一首歌《唯一》,回家我就唱给妈妈听。”
  草原学校的教育探索,吸引了周边村寨的老师前来观摩学习。很多老师告诉谭美珍,是草原学校增强了他们对于乡村教育的信心。2022年,虎形山瑶族乡富寨村的老师李婷,在草原学校跟岗学习了2个学年。回村后,李婷就协助校长开展了一系列素质教育的实践与尝试。
  “未来,我想等草原学校有了更充足的师资力量、更成熟的经验做法,也派我们老师去其他村寨的学校交流,大家齐心协力,推进乡村教育的探索创新。”谭美珍说。
  草原村老村支书陈海卿感慨,以前有的村民不理解谭美珍,好不容易靠读书飞出去的“金凤凰”,为何还硬要回这穷山窝里。如今看来,草原学校改变的不只是孩子,村庄的面貌也焕然一新。
  “以前村民们对于外来的陌生人爱搭不理,门前屋后脏了也不怎么清理。”陈海卿说,村干部磨破嘴皮,不如孩子们回家劝大人一句。“小孩子爱干净了,大人更怕出丑,主动维护村里的整洁卫生,看到外人来会礼貌地打招呼。”
  近年来,地处大花瑶虎形山景区的草原村,迎来了乡村文旅发展机遇。不少村民把自家的房子改造成民宿、农家乐,避暑旺季时一房难求。
  “要是有三个谭美珍,我们这里就富裕了。”村民陈和英竖起大拇指。现在,很多村民打心眼里感激谭美珍:要是没有草原学校,为了子女读书,只能在城里边陪读边打工,哪里能享受乡村旅游的发展红利。
  草原学校的教学楼与村部的办公楼相连。孩子和老师越来越多,学校的教室和办公室逐渐紧缺。村支书陈乾娥找到谭美珍商量:“你们需要场地的话,我们可以搬到地下室去。”
  但凡学校需要一间,村两委就腾一间。直到去年开学,所有的村部办公用房都转移到了阴暗潮湿的地下室。细雨绵绵的日子,楼上传来琅琅书声。村干部们要仔细擦拭办公桌,以免上面长出斑斑点点的霉菌。
  村部会议室、游客服务中心等场地被改成教室,原来的门牌还悬挂在墙上,这是谭美珍叮嘱老师们特意保留的。“让孩子们时刻铭记乡土的这份温情。”她说,“明年,等新教学楼建好,村干部们又能搬回来了。”
  每年秋天到来年开春,草原村变得寒冷干燥,山泉眼涌出的水量变少,加上水管易结冰,村庄水源短缺。让谭美珍感动的是,乡亲们自觉节约用水,优先保障草原学校师生们用水。
  潺潺泉水,如同瑶乡大地的乳汁,哺育着乡村未来的希望。
  谭美珍坚信:“一所能承载孩子精神家园的学校,一定会让村庄变得更美好。”
  在简陋的校长办公室门口,有一块黑板,上面写着几行整齐的字迹:我们是草原的孩子,枕着青草,听风读书;我们是草原学校的孩子,等我把山外的知识装满背篓,回来给每道山梁都种满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