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血火中迁徙,于废墟上播种

读《山河万里:重走抗战时期大学内迁之路》

(2026年05月15日)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在血火中迁徙,于废墟上播种

读《山河万里:重走抗战时期大学内迁之路》


( 2026-05-15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人文漫笔
 
  郑莉娟

  在中华民族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抗日战争时期无疑是最为惨烈也最为悲壮的一页。那是一段被鲜血与硝烟浸透的日子,山河破碎,生灵涂炭。然而,就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却上演了一场人类教育史上罕见的奇迹——一场为了保存文明火种而进行的大规模迁徙。这不仅仅是一次地理上的位移,更是一次民族精神的淬火与重生。当战火吞噬了华北、华东的大片河山,中国的高等教育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浩劫。为了不让五千年文明的血脉中断,为了不让民族复兴的希望泯灭,百余所高等学府的师生们,背负着沉重的书籍与仪器,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西迁的漫漫长路。这被后世称为“文军长征”的壮举,是世界教育史上绝无仅有的篇章。这不仅仅是学校的搬迁,更是一场关于生存与尊严、知识与救亡的伟大抗争。在那段风雨如晦的日子里,正是这些倔强的身影,用他们单薄的身躯,在血火中迁徙,在废墟上播种,为中华民族撑起了一片不屈的天空,铸就了一座巍峨的教育丰碑。
  这场壮丽史诗的记录者,是知名作家聂作平。他的创作之路,始于一个偶然的机缘,却最终演变成了一场长达数年的精神苦旅。时间回溯到2016年,当时央视编导苏洋为拍摄一部关于竺可桢及其《中国近五千年来气候变迁的初步研究》的纪录片,邀请聂作平撰稿。正是这次合作,让聂作平接触到竺可桢之子竺安,并认真阅读了几百万字的竺可桢日记。那些泛黄纸页间流淌的,不仅是历史的记录,更是一个校长在战火中对教育的执着坚守。这深深触动了聂作平,一个强烈的念头在他心中萌发:重走这条路,用脚步去丈量那段历史的厚度,用笔触去还原那段岁月的温度。于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就此开启。聂作平没有选择闭门造车,而是采取“手脚并用”的独特方式——一半在田野上走完,一半在书斋里写成。他不仅阅读了近千万字的史料、上百本校史与回忆录,更循着内迁师生的足迹,自驾穿梭于广袤的大地。聂作平的足迹遍布当年十所内迁大学的驻地。他在现实的废墟与遗迹中,寻找着历史的回响;在当下的阳光与风雨中,感受着先辈的悲欢。这种现实与回忆交织的写作手法,让《山河万里》不仅仅是一部历史回忆录,更是一部充满生命质感的行走笔记。它让读者仿佛穿越时空,跟随作者的脚步,重新走过了那段血与火交织的岁月,目睹了那些在历史长河中熠熠生辉的身影。
  在这部作品中,聂作平以细腻的笔触和宏大的视野,生动翔实地记述了十所著名大学艰难辗转的迁徙之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西北联合大学与国立浙江大学的传奇经历。西北联大的诞生,本身就是一段历史的奇迹。卢沟桥事变后,国民政府教育部制定了一个设立临时大学的纲要草案,以北平大学、北平师范大学、北洋工学院和北平研究院等院校为基干,设立西安临时大学,也就是后来的西北联大。然而,随着战火的进一步蔓延,一千多名联大师生不得不背着干粮长途步行穿越秦岭,在汉中这片土地上坚持办学。在汉中的8年时光里,联大师生们居住在简陋的茅草屋中,忍受着物质的极度匮乏,却创造出中国教育史上的辉煌成就,将知识的种子播撒在西北的黄土之上。而浙江大学的西迁之路,则更加曲折漫长。从1937年杭州沦陷开始,竺可桢校长带领全校师生,历经杭州西天目、建德,江西吉安、泰和,广西宜山,最终抵达贵州遵义与湄潭。这是一条长达数千里的漫漫长路,他们跨越了半个中国,在颠沛流离中坚持办学,最终将一所普通的地方大学,发展为民国四大名校之一。聂作平在书中不仅记录了这些宏大的历史轨迹,更深入到具体的空间与细节之中。他在贵州湄潭冒着春雨踏入浙大西迁陈列馆,那一刻,历史的厚重感扑面而来。在广西宜州,为了寻找浙大旧址“标营”的确切位置,他根据竺可桢留下的照片,最终发现了那道锈迹斑斑的铁门和竺可桢当年所立的石碑。这些具体的地理坐标,这些鲜活的场景描写,让那段遥远的历史变得触手可及,让读者仿佛置身于那个时代,亲眼看到了师生们在战火中跋涉的身影。
  《山河万里》之所以感人至深,不仅在于它还原了历史的轨迹,更在于它刻画了一群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知识分子群像。聂作平采用了“以人带事”的叙事策略,将宏大的历史叙事,溶解在具体的人物命运之中。书中,王星拱、竺可桢、叶圣陶、孙寒冰、朱光潜、赵纪彬、陈嘉庚、萨本栋、黄侃等大师级人物,不再是教科书中冷冰冰的名字,而是一个个有喜怒哀乐的鲜活生命。王星拱执掌武大,坚持理论与应用并重,不仅主持创建了中国顶尖的细菌学与电离层实验室,更将学术力量注入乐山丝绸、盐业等民生工业,且礼贤下士,广纳英才。复旦大学的孙寒冰,既是身居要职的教务长,也是为真理而战的文化斗士,他创办黎明书局与《文摘》杂志,在思想界激浊扬清,被评价为“一个真正的学者,是一个为真理而奋斗的文化战士”。而东北大学的赵纪彬,作为著名的哲学家与思想史家,却在困顿中展现出铮铮铁骨。同样令人动容的还有厦门大学的缔造者陈嘉庚。作为一位爱国华侨领袖,他以一己之力倾资兴学,在战火纷飞的年代为高等教育撑起一片天。他亲自为厦大定下的校训“自强不息”,不仅是他对学子的殷切期望,更是他本人在企业经营陷入困境,甚至面临破产时,依然坚持“宁可变卖大厦,也要支持厦大”的真实写照。这种毁家兴学的决绝与坚韧,与王星拱、孙寒冰、赵纪彬等人的事迹交相辉映,共同铸就了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精神操守的生动注脚。
  除了这些耳熟能详的大师,聂作平在书中还记录了许多普通师生鲜为人知的际遇,以及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却充满温情的生活细节。他写到在吉安,竺可桢忍痛送别执意投笔从戎的长子,作为父亲的柔情与作为校长的坚毅,在那一刻交织成一幅感人至深的画面;在乐山,朱光潜在英诗课堂上泪流满面,那是因为诗歌中对美的追求与现实中的残酷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触动了这位美学家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在重庆,王酉亭一行赶着中央大学农学院的一百多只动物历尽艰辛抵达,创造了“鸡犬不留”的壮举。这些生动的血肉与温热的呼吸,还包括那些在绝境中保持乐观的日常:浙大教授苏步青在湄潭开荒种菜,在艰苦的生活中寻找诗意;同济大学学生在李庄组建合唱队和篮球队,省吃俭用去重庆比赛,在苦难中绽放青春的光芒。这些看似平凡的小事,却串联起了大学内迁这一宏大事件,让读者在平淡的叙述中,体会到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的高尚情操和中华民族的坚韧精神。他们不仅仅是被动地躲避战火,更是在主动地创造生活,用文化的韧性对抗战争的暴力。
  从写作特色来看,《山河万里》是一部兼具历史深度与文学温度的佳作。聂作平在书中展现出了卓越的叙事才华,他将实地寻访的见闻与浩如烟海的文献资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他没有采用枯燥的编年体,而是以空间的转换和人物的命运为线索,将过去与现在交织在一起。读者在阅读时,既能感受到现实的触感,又能触摸到历史的脉搏。同时,他的语言风格平实而克制,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渲染,只是用白描的手法,静静地讲述着那些发生过的故事。这种平缓叙事、无波澜的语言风格,却往往能产生最强大的艺术感染力。他写师生们在简陋的教室里上课,没有过多的形容词,只是简单描述他们的神态、动作,却让读者感受到他们对知识的渴望;他写教授们为生活所迫做兼职的窘迫,也只是白描般地叙述,却触动人心,让人看到他们在困境中对教育事业的坚守和对生活的热爱。正是这种“以小事勾勒出大事”的笔法,让这部书有了直击人心的力量。它让我们看到,历史是由无数普通人的悲欢离合组成的,每一个在战火中坚持读书的学子,每一个在旧舍中坚持授课的教师,都是这部壮丽史诗的主角。
  《山河万里》的出版,具有深远的历史价值、文学价值和教育价值。从历史角度看,它还原了抗战时期大学内迁的壮丽史诗,为研究那一段特殊历史提供了丰富而翔实的素材。它填补了宏大叙事中关于个体命运的空白,让那段历史变得更加立体、更加丰满。从文学角度看,它以独特的视角和质朴的语言,将宏大历史与个人命运交织,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它是一部非虚构写作的典范,展现了文学在记录历史、传承文明方面的独特魅力。而从教育价值来看,书中所展现的知识分子的坚守与奉献,更是激励当代师生珍惜当下、努力学习、为国奉献的生动教材。它让我们看到,在那个极端困难的年代,先辈们如何创造世界一流大学的奇迹。这种精神,对于今天的教育界,无疑是一剂清醒剂。它提醒我们,教育的本质不是大楼,不是设备,而是人,是精神,是对真理的不懈追求。纵然光阴无情,过尽千帆,但终有一些东西会沉淀下来,融入后来者的灵魂。聂作平希望,只要还有人愿意去走、去看、去写、去读,那不辍的弦歌便永不会消散。
  阅读《山河万里》,是一次心灵的洗礼,也是一次精神的朝圣。作为一名四川“211”大学的教师,我曾经历过母校120年和所在单位100年的校庆,虽有对学校历史的回溯,却并未深深激起我对学校辉煌历史的强烈情愫。而《山河万里》却让我对那段历史有了更深的敬畏,对那些知识人充满了无尽的敬仰。在战火纷飞中,他们以坚韧之躯守护着文明火种,用知识的光芒照亮民族前行的道路。书中每一个故事,都如同一记重锤,敲打着我的心,让我明白,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对知识的追求、对文化的传承,都不应停止。《山河万里》不仅是一部书,更是一座丰碑,它记录了过去,也启示着未来。它告诉我们,只要精神不灭,弦歌不辍,中华民族就永远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