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浩月

　　现在的青州，是个小城，为山东省潍坊市代管的县级市。古时的青州很大，不仅是古九州之一，还曾在长达1000多年的时间里，是山东地区的中心城市。最早提出“九州”这一地理与文化概念的先秦典籍《尚书·禹贡》记载，“海岱惟青州”，几个字就把山东中东部大片区域涵盖在内。所以在游览青州的时候，感慨最多的话题之一，就是青州是如何一步步变小的。
　　青州能成为众多游客争相奔赴的旅行目的地，除了这几年的“博物馆热”潮流促使外，还要归功于2023年青州博物馆新馆的开馆。馆内那尊被认为可以代表“青州微笑佛”的佛像，置于一块硕大的电子屏前面，无论从哪个角度拍摄，都能获得不错的“出片”效果。再加上全馆配备的VR、MR、XR等新媒体技术，青州博物馆成为网红博物馆便在情理之中了。
　　“青州微笑”眼下已经蔓延出博物馆，成为整个城市的IP，想到青州便会想到“微笑”，且在这会意当中，佛像的影像也淡化为背景。“青州微笑”成为这座拥有2200多年建城史的城市的名片，名片虽新，却也能贯穿时光与历史，引人重新打量青州的过去与现在。“东方属木，木色为青”，如果说古代青州的命名缘自树木颜色，那么当代青州的独特与珍贵，也很适合化用舞蹈诗剧《只此青绿》的名字，形容为“只此青州”。
　　青州博物馆收藏的佛造像有400余尊，其中北朝造像约占60%。这些佛像均于1996年出土于龙兴寺遗址，塑像诞生年代从北魏（5世纪）至北宋（11世纪），跨越500余年。佛造像陈列规模之大，保存之完好，会刷新游客对于这一领域的了解。流连于这些佛像当中，心情是放松且愉悦的。除了造像艺术本身自带的魅力，感染力更强的，恐怕还是诸多微笑的佛像面容，其中所包含的沉静、安详、温柔等，使人觉得这笑容是有生命力的，可以与之交流、对笑，离去之时，满心欢喜。
　　青州博物馆3万余件馆藏文物中，有一件镇馆之宝不可不看，即明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赵秉忠状元卷。青州人赵秉忠25岁那年参加殿试，面对万历皇帝亲拟题目《问帝王之政与帝王之心》，一气呵成完成2460字的命题作文，不仅语言精当、才华外显，且卷面整洁、无一笔误，万历皇帝朱笔钦定的“第一甲第一名”位于卷首十分打眼。该卷珍贵之处是填补明代宫廷档案的空白，是中国大陆现存唯一的殿试状元卷真迹。不少学生都是直奔状元卷而来，状元卷文创也是博物馆卖得很好的产品。
　　看完青州博物馆，驱车前往龙兴寺遗址。虽然知道那里已经看不到任何地面上的真实古迹，但还是想站在遗址之上，感受那数百尊佛造像出土之处的气场与余韵。遗址现已改建为龙兴寺文化公园，公园高于道路两三米，拾级而上，视野顿然开阔。公园里有老人在打拳，孩子在嬉戏，现代生活气息扑面而来。但站在分布公园多处的遗址介绍碑前，想象脚下的土地深处，曾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寺庙，宛若置身时光隧道的错觉，内心不由产生激越之感。这是旅行的意义所在——看完货真价实的文物之后，必然要造访其出产之地，如此仿佛才能更好地建立文化与情感等多个层面的联系，使记忆得以更深刻地留存。
　　带着龙兴寺遗址赋予的气息，再游青州古城时，便更多了一些体会历史的纵深感。顺着古城主干道偶园街由南向北闲逛，街道两边商铺林立，街道上游人如织，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游学的孩子们。他们穿着统一的校服，在老师的带领下，成群结队地穿行于古城中。诸多明清时期的建筑，半隐于招牌明显的商铺旁，商业气息没有遮掩这些古老建筑的味道。
　　既然名为偶园街，就重点看了偶园。这一园林为清代康熙年间文华殿大学士冯溥告老还乡后的住所，园内假山被称为“镇园之宝”，精致迷你但别有气象，另有奇石多尊，偶园也可视为奇石之园。我最感兴趣的是园内盆景，工作人员介绍，园中不少盆景树龄已达两三百年，虽难以考证是否为冯溥亲手栽植，但那份苍劲与生机，确与古园气息相通。作为植物，盆景显然比奇石更具冲击力。那些鲜活嫩绿的盆景，完全看不出有两三百岁的样子，不禁让人感慨：历史容易使人联想到苍老与尘埃，而作为历史的见证者，植物却可以永远年轻。有了这些盆景，偶园这个名字也无形中多了些青春气息。
　　行至偶园街接近尽头时，右转穿过一条小街，进入古城居民生活区，这里还生活着大量的原住民。和偶园街的热闹不同，居民区才算拥有真正的古城意味。游人三三两两，居民闭门在家，两不相扰。无论是门窗还是屋檐，都有着古朴动人的设计与建造特征，这便是真古城的意义——人与建筑，皆是主角，相处融洽，时光有痕。
　　青州古城很小，一天便可逛完，但逛完之后又觉得，青州很大。那个很大的青州，藏于龙兴寺遗址地下，显于博物馆各层楼内；那个被树木颜色覆盖的青州，在古地图册页上随着手的翻动而起伏；那个上千年来曾多次被战火笼罩的青州，如今已成为一座集苍郁与恬静为一身的鲁中小城。青州曾辉煌过，也被遗忘过，但无论大小，青州只有一个，只在此处，它以“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的身份，在等待着好奇者翻山越海来此，体会“海岱惟青州”时期的青州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