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萨拉乌苏

(2026年05月08日)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梦回萨拉乌苏


( 2026-05-08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神州风物
 
  林建武

  记忆的闸门,总在不经意间被某个熟悉的词汇或气息撞开。那年,机缘巧合我走进了内蒙古鄂尔多斯市乌审旗。车子在草原上行驶,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绿,一直铺到天边。习惯了在海边看到那“水天一色”的我,一下被草原天空那种特有的蓝所震撼——蓝得纯粹,蓝得深邃,像是被水洗过一样。云很低,一朵一朵地飘着,影子在草原上缓缓移动,明暗交替之间,让人恍惚觉得这草原是活的,在呼吸。
  我们的目的地是萨拉乌苏河。当地的朋友告诉我,萨拉乌苏是蒙古语,意思是“黄水”。这条河发源于陕西,流经乌审旗,最终汇入无定河。它在鄂尔多斯草原的南端蜿蜒着,像一条细细的银线,不经意间把这片绿色裁开。
  车子停下来的时候,我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河,而是两岸的红柳。那红柳沿着河岸陡坡生长,一丛一丛的,在风中摇曳着,枝条是那种沉沉的暗红色,叶子却绿得发亮。它们就这样密密地长在河的两岸,像是给这条小河镶了两道红色的花边。
  站在高处看萨拉乌苏河,你会觉得它太安静了。河水慢慢地流着,几乎没有声音,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河道里有几头牛悠哉地吃着草,偶尔听到人们的声音,会转个头来看一眼,又若无其事地专心吃草。这里的河道弯弯曲曲的,拐过一个弯,又是一个弯,每一个弯都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岸边的红柳倒映在水中,水就变成了墨绿色;天空倒映在水中,水又变成了蓝色。风来的时候,水面皱起来,那些倒影就碎了,化作一片一片的光斑,在河面上跳动着。
  忽然,天色暗了下来。草原上的天气变得真快,刚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西边的天空就涌起了大块的乌云。那云来势汹汹的,翻滚着,堆积着,像是有千军万马藏在里面。风也起来了,吹得红柳弯下了腰,发出沙沙的响声。
  先是几颗大雨点,啪嗒啪嗒地砸在草地上。紧接着,雨就连成了线,密密地斜织着,天地间顿时挂起了一道雨帘。在萨拉乌苏河岸上,当地政府为了让游客观赏到更美风景建了一处三层的观景台,我们赶紧跑到观景台避雨。站上观景台才发现这是一个幽深的“U”字形河谷,像吊坠,更像雨打在河面上激起无数小小的水花的形状。红柳和沙棘在雨中剧烈地摇晃着,但它们的根深深地扎在土里,任风雨怎么吹打,就是不倒。
  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也就20分钟的工夫,雨声就小了,稀疏了,最后停了。乌云散开,太阳从云缝里探出头来,把湿漉漉的草原照得发亮。空气里满是雨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还有青草的清香,深深吸一口,凉丝丝的,甜津津的,直沁到肺里,整个人都清爽了。
  “快看!彩虹!”同行的人喊了一声。
  我抬起头,只见东边的天空上,一道彩虹正慢慢地显现出来。起初还很淡,若有若无的,渐渐地,颜色浓了,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清清楚楚的,像一座彩色的桥架在天上。彩虹的一头落在大地上,另一头也落在大地上,远远的,看不到尽头。草原上的水珠反射着阳光,到处都亮闪闪的,连空气都显得格外透明。那一刻,我站在萨拉乌苏河边,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世界的中心,天和地,人和自然,一切都那么和谐,那么完美。
  雨后的萨拉乌苏河像是换了一副模样。河水涨了一些,流动得更有力了,哗哗的水声清晰可闻。岸边的红柳经过雨水的冲刷,红得更艳了,绿得更翠了,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空气清新得让人想唱歌,我深深地呼吸着,那带着淡淡青草香的空气,真是让人心旷神怡。远处的草原上,牛羊又开始吃草了,牧人骑着马慢慢走着,一切都恢复了平静,又好像一切都焕然一新。
  雨过天晴后,朋友带我们来到了一牧民家里。那是几顶白色的蒙古包,散落在草原上,像是几朵白色的蘑菇。蒙古包用木头围起来一个院子,院子前面有几棵粗壮的白杨树。主人是个50多岁的蒙古族汉子,脸被草原上的太阳晒得黝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菊花一样展开。
  他热情地把我们迎进蒙古包,让我们坐在毡子上。蒙古包里很整洁,中间是一个炉子,炉上的铜壶正冒着热气。
  主人给我们倒上奶茶。那奶茶是咸的,用砖茶和牛奶煮的,喝一口,奶香和茶香在嘴里化开,暖暖的,一直暖到胃里。他又端出一盘风干肉干,热情地招呼我们吃。我们一边喝着奶茶,一边听主人讲草原上的故事。
  喝完奶茶,主人带我们去看“河套文化”的遗迹。在萨拉乌苏河两岸的崖壁上,我们看到了古人类活动的痕迹。那些石器的碎片,那些烧火的痕迹,都在诉说着几万年前的故事。原来,这里早在旧石器时代就有人类居住,是“河套人”的发祥地。
  1922年,法国地质学家桑志华在萨拉乌苏遗址中意外发现一枚儿童左上侧门齿,并称其为“鄂尔多斯牙齿”,这是中国第一次发现旧石器时代人类化石,东亚大陆第一次确认的旧石器时代人类化石。20世纪40年代,中国考古学家裴文中将这颗牙齿化石代表的古人类称为“河套人”,其代表的旧石器时代考古学文化,被称为“河套文化”。
  查资料得知,“河套人”属于晚期智人,生活年代约为距今10万至5万年,其体质特征接近现代人,但保留某些较原始的特点,遗址出土的石器属于小石片石器工业,采用锤击法打制,工具修理精细。此外,还发现了骨角器、用火遗迹等,说明早在10万年前先辈们就用他们深邃智慧创造了璀璨的中华文明。
  站在那些遗迹面前,让人顿生“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浩渺感。那些古人类也像我一样,站在萨拉乌苏河边,看河水东流,看日出日落,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生老病死,都融进了这条河里,融进了这片土地里。
  回城的时候,当地朋友带我们来到一个全国唯一以马头琴为主弦乐器的民族交响乐团。交流得知,虽然这是一家才成立不久的乐团,但名气已传遍海内外,受邀赴蒙古国、日本、韩国、法国、菲律宾等国演出过。此时,正好遇到乐团在排练,这种“近距离”的欣赏,消弭了舞台与观众的隔阂,让艺术以一种最直接、最生动的方式,叩击心灵。那琴声或悠扬婉转、或气势磅礴、或节奏明快,生动展现出草原的壮美风光与深厚文化底蕴,至今回荡在心中。
  每当想起萨拉乌苏河,就想起它的安静,想起它的美丽,想起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和草原上的交响乐。似乎又能闻到青草的香味,感觉到雨后空气的清新,听到草原上的风声和音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