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羡菊

　　理解岭南之西的这片乡土，如果从一件物品开始，那么，是一根细长而挺拔的甘蔗，一捧金黄而饱满的稻穗，还是一面沉稳而悠扬的铜鼓，一座弯拱而沧桑的古桥？
　　请让我从一把剪刀说起。
　　2025年10月，我和“重访大瑶山”调研组的同事来到象州，幸运地找到了90年前带费孝通、王同惠进入大瑶山的向导的孙子。已经92岁的他，穿着印着龙形福字图案的老式对襟红衣，拿着一本记载当年历史的家谱走出来，坐在我们面前，腰板端直，神情安逸。
　　老人头脑敏锐，表达清晰。我们向他的家人询问他的身体状况，50多岁的儿媳妇指着石阶楼梯赞起公公来：“他还能够拎着重东西，从一楼上到四楼。”
　　儿子说：“就是牙齿都掉完了。”
　　“那怎么吃东西呢？”我问。
　　“我媳妇把菜做熟后，用剪刀剪烂给他吃，就可以了。”
　　应我们的请求，有些不好意思的儿媳妇，找出一把剪刀放在我们面前。剪刀比较粗大，两个黑色的手柄上印了白边，前端发亮的三角剪厚实干净。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很愿意做的。”她微笑着说。
　　一把剪刀，安放着一个普通家庭的孝心和亲情，平凡而让人感动。在接下来的采访中，我们不断感受到普通村民家庭的浓厚亲情。特别是不少人为了照顾家中上学的孩子，离开大城市回乡。幸运的是，大瑶山文旅、民宿和林工产业的增长，以及小城镇的繁荣，为他们提供了机会。
　　他们虽然只是普通的劳动者，不一定懂得代际传承的大道理，但对家庭的现实责任一点也不含糊。血浓于水、尊老爱幼的淳朴民风，就在这一盏盏暮色后绽放的灯火人家，生生不息地传承。
　　一个篮球，也是认知广西乡土的物品。
　　第一次看见广西乡村的篮球架，是在象州罗秀河穿过的纳禄村。走出连片青砖黑瓦的明清民居，思绪还停留在厚重敦朴的家训中，抬头一瞥，在村中小路旁边发现了一个极简的篮球架。两根木条撑起一块四方形木板，前面钉了一个圆形的篮环。木条固定在一堵比我略高的红砖墙上，至于路面，那就是球场了。
　　感知广西乡土对篮球的狂热，始于金秀瑶族自治县桐木镇。2025年，为了解小城镇的发展，我们和当地创业者把话题聊到了篮球上。59岁的陈庆红每天在自家院子里跑40多圈，“为将来上篮球场做准备”。头发短平、身材精干的他是桐木镇土生土长的企业家。回忆起创业经历时，他一度哽咽，提到篮球比赛却双眼放光。
　　他的心愿是培育一家篮球俱乐部，在桐木镇举办全国性篮球比赛。既能满足桐木镇人对篮球的热爱，还能带火镇上新建的宾馆。“我高中时全校跑步比赛拿过第三名，人称‘飞毛腿’。”他很自信。
　　在桐木镇一带办厂20多年的浙江人凌鑫也被这里爱篮球的气氛感染了。“看球时人山人海。”他表示乐意参与捐资助建新篮球场。
　　后来我才知道，广西有“四大网红篮球场”之说，而桐木镇的球场是其中之一。虽然球场只是搭了个棚顶，场馆设施简陋，但人气确实“爆棚”。比赛时一座难求，站在梯子上看球是平常事，还有“段子手”说有人因为没占到座被老婆罚跪榴莲。今年5月，陈庆红投资建设的室内篮球馆就要完工了，这无疑将是桐木镇篮球史上标志性的一刻。
　　广西乡村篮球场一年最火的时候，是在农历春节。趁着天南地北的人从外地回乡，很多村屯篮球赛吹响了开球哨声。
　　一位大学体育专业毕业、家在河池市都安瑶族自治县的篮球爱好者告诉我，前些年每次春节回乡，他都要被老家“生产队”拉去参加比赛。“女婿也可作为队员上场，但不能没有任何亲戚关系。”比赛胜出者可以拿到奖励，有村委会给的，也有私人捐助的。
　　2026年元旦前夕，“万人篮球场”接连在广西乡镇和村屯落成。青秀区刘圩镇的斑山球场，1月初迎来了2025年“邕BA”总决赛的首场比赛。一位在非洲创业的村民捐款500多万元建设的高标准篮球场在广西上林县乔容村的田野旁落成，已被确定为2026年全国和美乡村篮球大赛（村BA）南部赛区主场地。
　　广西农村的篮球凭什么这样火？我的答案是：地理，农村山地多，建篮球场还能找出地，建足球场就难；气候，北回归线穿过桂中，大部分地方气候暖和，适合户外运动；政府，引导有力，比如2006年就举办了“万村篮球赛”，每两年一届，首届广西万村农民篮球赛，全区有11112个行政村参加，参加率达77.32%，参赛的农民运动员超过12万。
　　人才是最重要的因素。我以为，从“篮球热”可以看出广西乡村民众的尚勇风气——篮球是高度对抗的体育运动；团队意识——篮球是需要团队协作的集体运动；乐天品格——篮球可以让人欢快豁达。这样的风气、意识、品格，多么宝贵！
　　广西乡土对篮球的狂热，使我联想到家乡湖南农民对划龙舟的热爱。很多人不远千里赶回来，各村之间憋足了劲“争强好胜”，有一种发“狠”的说法叫“宁输一丘田，不输一篙船”。然而，端午只有一天，广西人却可以经常在篮球场上释放他们的热情。
　　理解广西乡土还少不了一辆摩托。
　　毗邻经济发达的广东，广西农村一些年轻人的“成年礼”，曾经是“一张前往广东打工的车票”。
　　前些年，春节时常有“摩托返乡大军”的报道。摩托车上驮着一家人，两旁的蛇皮袋里装着年货，一路西行。如遇风霜雨雪，路程更是艰难，但阻挡不了回乡的脚步。
　　如今，随着交通的改善和社会的进步，越来越多的农民工乘火车或开着自己的小车回家。广东交通部门的监测数据显示，2013年春节期间，达到110万辆次的峰值后，骑摩托返乡人数逐年下降。
　　马年春节前的腊月廿三，从广东中山小榄镇到广西武鸣城区，我的同事追踪了一对农民工夫妻千里返乡的经历。在外务工的他们是第18次春节回乡，今年坐上了免费的返乡务工专列。
　　农民工李志龙说，以前骑摩托返乡一般晚上出发，第二天深夜才能到家，碰上风雨天就更难了。有的人骑累了准备在路边休息，“一停车，手脚麻木，就摔倒了”。妻子韦玲冰亮出手指，描述当年坐在后座的自己：“3件外套，3条裤子，都是包得死死的，然后戴着围巾，动也不敢动，不敢打瞌睡。”
　　如今，越来越多的广西人留在本乡本土就业。这也是“摩托车”大军消逝的一个重要原因。2025年，在沿海临港工业高速增长的北海市，我采访了一家从福建引进的光伏玻璃企业。工厂配有电影院、健身房，还有宽敞明亮的食堂。全厂1200多名工人，八成是本地人。我问从福建过来的人力资源负责人，广西工人有什么特点？
　　“能吃苦！”他脱口而出。
　　历史上，广西的货船沿着逶迤的西江，向广东运送粮食、木材、砂石。如今，广西外销的不仅有丰富的水果、糖料，还有钢材、新能源汽车、储能电池。市场也由以广东为主变为覆盖海内外。特别是与东盟的联系更为紧密。随着今年平陆运河建成开通，广西向海发展即将进入新阶段，向海图强的谋划正在紧密推进之中。
　　三件物品，如三把钥匙读广西，越读越能读出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