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巷百年

(2026年05月08日)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坊巷百年


( 2026-05-08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新华走笔
 
  沈易瑾

  提起哈尔滨的老街区,许多人先想到中央大街。那街的确漂亮,满是欧陆风情,几乎成了这座城市最先映入人们脑海的一张面孔。
  可哈尔滨的意味,并不只在这一条街上。若想真正摸一摸这座城市的来处,看看它在异域气息之外,怎样长出自己的脾性与日常,还得去一趟老道外,到中华巴洛克的坊巷间走一走。
  在那里,连片的砖木结构楼宇沿街铺开,檐角舒展,雕花层叠,在春日的天光里,显出一种沉静而厚重的力量。它像一部摊开在街巷里的城市旧书,翻得出商埠初开的风云,也翻得出哈尔滨人一粥一饭里的烟火。
  “巴洛克”,意为不规则的珍珠,是17世纪风靡欧洲的艺术风格,以华丽、繁复、浪漫著称。可当这股西风越过重洋,吹到松花江边,从关内“闯关东”而来的中国工匠和商家,将这种风格改造成了独属于这片土地的模样。
  中华巴洛克的楼,得抬眼细看。
  沿街的立面极尽繁复。西洋的爱奥尼柱头配着中式鼓座柱础,撑起挺拔的倚柱,饱满的拱券向两侧舒展开去。目光顺着柱身慢慢移上去,额枋上的祥云与蝙蝠清晰可辨,柱础间簇拥着石榴和牡丹,墙角还缀着铜钱纹样。
  一笔一画,一锤一凿,西式的形制里,安放的却是中国人最熟悉的吉祥心愿:求福,求财,求家业兴旺,也求日子安稳。
  若穿过一条窄巷,转身入内,又是另一番天地。高挑的天井,外高内低的“圈楼”,一圈圈斑驳的木质回廊连着吱呀作响的窄楼梯。前店后宅,下商上居,临街迎客,入院安身,全是中国人的生活章法。风雨与喧嚣就这样被挡在厚厚的砖墙之外,院子里留下的,是一个家庭的起居、商号的盘算,寻常日子的冷暖。
  后来,学界为这类特殊的建筑样式起了个名字——中华巴洛克,但老哈尔滨人更愿意把这片街区统称为老道外,或是更早的名字,傅家甸。
  老道外,哈尔滨的根,坊间素有“先有傅家甸,后有哈尔滨”的说法。与中央大街浓郁的异国情调不同,老道外的气息是驳杂的,也是鲜活的。
  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随着中东铁路修筑,哈尔滨的南岗、道里一带,成了闯关东者安身立命的地方,也成了哈尔滨民族工商业的摇篮。
  当年,那些背着行囊从关内一路北上谋生的人们,在这里扎下了根。开商号、办工厂、建家园,把谋生的营生、安家的念想,全融进了这个街区。今天靖宇街与头道街交会的十字街口,曾被称作哈尔滨的“黄金商眼”。早在20世纪初,四栋转角大楼便先后立起,彼此相望,撑起了老道外最早的商业繁华。
  鼎盛时期,同义庆的绸缎、泰来仁的鞋帽、同记的百货,从这里出发,沿着江路与铁路销往更远的地方;大罗新商场甚至装上了哈尔滨最早的电梯,在当时足够让人津津乐道。今日再站在街口回望,仍能想见当年的车马喧嚣、人声鼎沸。那些出身贫寒的中国商贾和手工业者,在列强环伺的夹缝中,凭着一股子韧劲,建起了这座城市的经济脊梁。
  不过,老道外让人流连的,正是街头巷尾那股始终热腾腾的烟火气。
  沿着坊巷往里走,香味慢慢浓起来。老鼎丰糕点铺里飘出烤面的甜熟味,张包铺门前,总有人守着刚出锅的排骨包子,不远处的砂锅居里,老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这里的饭馆,推门进去,木桌条凳,热气蒸腾,招呼声也爽快。锅包肉要趁热吃,外酥里嫩;大骨棒得上手啃,酱香才算落到实处。哈尔滨人的豪迈、实在与热络,就在这样的馆子里,在来来往往的人声里,在碗筷碰撞的脆响里,一点点显出轮廓来。
  老街当然也不是一路热闹到今天。岁月留下繁华,也留下斑驳。街巷深处,修缮的痕迹随处可见,却并没有冲淡它原有的底色。
  停在一堵清水砖墙前,凑近看砖与砖之间的缝隙,那是一道道微微凸起的白灰勾缝,老手艺人叫它“鲇鱼缝”。有些补墙用的砖,仍是从旧楼废墟里一点点清理出来的老砖。楼修过了,墙补过了,院子也亮堂了,可时间并没有被全部抹平。这样的修缮,留住了老街的年岁,也留住了神气。
  如今逛一逛中华巴洛克,古玩摊前有人低头挑拣旧物,老道外大戏台边不时聚起驻足的人群,糕点铺、包子铺开着门,巷子里的咖啡馆挨着老馆子。抬眼望,是百年前的楼房;低头看,是今天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