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元丰元祐慨,传奇妙写入新词

从《兰陵王》(柳阴直)、《玉楼春》(桃溪不作从容住)看周邦彦词之深意

(2026年05月08日)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多少元丰元祐慨,传奇妙写入新词

从《兰陵王》(柳阴直)、《玉楼春》(桃溪不作从容住)看周邦彦词之深意

( 2026-05-08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经典引读
 
  叶嘉莹讲授
  陆有富整理 于家慧审校
“愈勾勒,愈浑厚”


  我们现在来看周邦彦一首很有名的词——《兰陵王》,很长的调子,一共分成三段。我们以前讲的词,基本只分成两段,可是,这首词特别长,所以分成三段。这首词有一个题目——“柳”。专门来描写这个物,叫咏物的词。咏物的词是到周邦彦以后,慢慢发展起来的。咏物词,就是找到一个外物当做你的主题,围绕这个外物来写。这种咏物的词,要注重功力、技巧方面的安排,跟北宋初年、跟晚唐五代那种直接感动的、没有题目的词,完全不一样。好,我们来看周邦彦的词: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  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  凄恻,恨堆积!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你看他的句子,有的很短,两个字、三个字。可是他也有很长的句子,像“应折柔条过千尺”“斜阳冉冉春无极”之类的。还有对句,“月榭携手,露桥闻笛”,四个字一句的。所以,他的长短、高低、抑扬都配合得很好。这是因为他懂得音乐,可惜我们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样唱的。
  周邦彦词的好处还有一点。在词人里边,周邦彦是最善于“勾勒”的人。清代的周济说周邦彦最善于勾勒,别人是“一勾勒便薄”,如果是别人,他一个意思重复地这样说,说得太多了,就淡薄了,没有意思了。可是周邦彦的词呢?“愈勾勒,愈浑厚”,他越说,你觉得这个味道越厚了。这是周邦彦词的特色,这一点,周济其实是说得不错的。
  开头这一大段,从“柳阴直”到“拂水飘绵送行色”,都是写的什么?都是写的柳色,就是杨柳的外表。
  讲到这里,再回头想一想我们讲的第一首词,传说是李白的那首《忆秦娥》:“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写柳色和伤别,只有八个字,“年年柳色,灞陵伤别”。你要知道,周邦彦的这一首词,前面这一大段,一个是写柳色,一个是写伤别。他要把柳色写这么多句,很费劲,可是他写得好,他勾勒得好。勾勒得为什么好呢?他为什么“愈勾勒,愈浑厚”,因为他虽然一直在写柳色,可是写得非常有层次,一步一步向前进行,所以你不觉得他重复,不觉得他浅薄。
  他说“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什么叫“柳阴直”?什么叫“烟里丝丝弄碧”?中国人很喜欢用“烟”字,常常喜欢说“烟柳”“烟月”“烟峦”。“烟里丝丝弄碧”,就是当春天的时候,尤其是柳树一大排、很多柳条的时候,你远远地看,好像朦胧的绿色的一片烟雾一样,所以说“烟里”;“丝丝”,就是那一条一条的,说它是丝,因为春天的柳树是最柔软的,像丝线一样的。“弄”者,是摆动、舞弄的意思,而这个“弄”字里边,还有一种玩赏的意味。这个“玩赏”是两方面的玩赏:一个是我们看到柳枝的摆动,我们欣赏它;一个是柳枝自己的摆动,好像它自己在舞弄它的姿态,它自己在赏玩它的姿态。什么颜色的柳条?绿色的柳条,是“烟里丝丝弄碧”。
  讲完“烟里丝丝弄碧”,我还没有讲“柳阴直”,什么是“柳阴直”呢?我为什么要先讲“烟里丝丝弄碧”?“弄碧”者,是这个柳条在随风摆动,而“直”是什么呢?有人讲这首词,说“柳阴直”是那柳条都是直的,这个不对,因为第二句说了“丝丝弄碧”,那个柳条是舞动的,不是在那里不动的,所以就不是直的。那么什么是“柳阴直”?他说是“隋堤上”,“堤”是河岸,他说在这个河岸上是一排柳树,所以“柳阴直”说的是那一大排的柳树。他写得很好。他虽然都写的是柳条,可是“柳阴直”是一个远景的,是整体的河岸上一排柳树,“烟里丝丝弄碧”是纤细的柳条舞动的样子,然后才告诉你是哪里的柳条。
  “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隋堤”就在北宋的首都汴京。汴京就是现在的开封。“隋堤”就在汴京城外不远的地方。为什么叫做“隋堤”呢?因为隋炀帝。隋炀帝为了运输的方便,开了这个汴河,所以叫做“隋堤”。他说,从隋朝就开了的堤岸上,曾经看见过多少次行人送别的情景。
  周邦彦果然写得好,你看他扩展的地方,非常扩展;他仔细的地方,非常仔细。所以你看“柳阴直”的远景,是“烟里丝丝弄碧”的舞动,是“拂水飘绵送行色”。为什么说他“愈勾勒,愈浑厚”?因为他越描写,这个味道就越多。“拂水飘绵送行色”,“拂水”者,是写柳条很长,可以拂到、接触到水面。“飘绵”,就是每年春天飞的柳絮。他说,“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这是周邦彦越勾勒越好的缘故。只是今年“拂水”吗?不是的,是年年拂水。只是今年“飘绵”吗?不是的,年年都飘绵。而且在“拂水”“飘绵”之间,表现的是什么?“拂水”,是言柳条的长,柳条是越来越长的,这是生命的增加。当柳花“飘绵”的时候,是春光的老去。写得非常好!有远景,有仔细的、小的镜头,有时间消逝的感觉,有柳树生命的成长和衰老的感觉。这是周邦彦的词之所以好的缘故。
京华倦客的感与忧


  如果我们相信这一首词,是周邦彦晚年所写,而且是他经过几出几入,经过北宋的政党之争以后写的,那么你就知道,这首词所写的,“拂水飘绵送行色”,这离别的景色,柳树亲眼看到了。有多少人,从首都走了。有多少盛衰,有多少新旧党人,他们曾经被贬出去,再回来,又被贬出去,所以是“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所以,周邦彦的词就是,不像李后主那些人,给你直接的打动,可是你越讲他,你就觉得他的味道越好。
  “登临望故国”,这是在首都的城外。“隋堤”,就在汴京城外,所以他说,我如果在隋堤之上,远望我们的京城。虽然他没有明白写出朝廷国家政治,可是他“登临望故国”。如果你想到北宋的时代背景,你就知道他是有相当的感慨的。“谁识京华倦客?”他前面说的是“故国”,现在说的是“京华”,分明都点出了朝廷跟首都。“京华倦客”,这些人到首都来做官,谁是首都的人?都不是首都的人。新党的王安石,是江西人。苏东坡,属于旧党,是四川人。周邦彦呢?他是浙江人。这些人到首都来,都是为了求仕宦,都是在京华做客的人,在这种新旧党争的盛衰之中,几次被贬官,所以他说我们都是“京华倦客”。
  “长亭路”,是古人送别的地方。“年去岁来”,是光阴,是一年一年旧的年走了,新的年来了,而在“年去岁来”之中,朝廷上又有多少改变呢?政治上又有多少党争?“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今天我们看见的,还是“拂水飘绵”的柳树,可是就在这种“年去岁来”,盛衰变化的政党之争中,多少人从这里离开。每一次送别,古人的习惯都是折一个柳条。这个柳条你看它这么柔软,这么绵长,可以代表人的情意。“柳”字和“留”字差不多,表示的是一种挽留的情意。他说每个人走,都折这个柳条,多少人从这里走了,就“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这个柳条被人折下多少?他说,有千尺长的柳条,都被折去了。表面上看起来,这句话说的好像是一个数目,可是,他说折的柳条的多,实质上是说送走的人多。送走的人为什么多?多少人从政治舞台上倒下来了,就送走了,再一批倒下来了,就又送走了。所以如果你真的是了解北宋当时的背景,而且我们说周邦彦这首词可能是他晚年的作品,你就知道,在他的这种外表的叙述当中,蕴藏着很多感慨。
  我们来看中阕,这里写了很多的感慨。有几个字值得注意,“闲寻旧踪迹”,他说的是“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又”是又一次。我们说了,周邦彦是曾经被贬出去,又被召回来,接着又被贬出去。“闲寻旧踪迹”,“寻”是追思,今天在隋堤这个送别的场合之中,他说我想一想当年离别的景色,今天又是跟从前一样的景色,“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又是离别的酒席。饯别的时候都要喝酒,王维说过,“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而酒所陪衬的,“又酒趁哀弦”,是悲哀的旋律,悲哀的音乐。“弦”是音乐,是别曲,是离别的歌。“灯照离席”,是晚上的饮宴,所以点着灯,灯所映照的,是离别的宴席。
  “梨花榆火催寒食”,正是梨花开的季节,春天已经过了一大半了。什么是“榆火”呢?中国古代还没有发明火的时候,是“钻木取火”。古人钻木取火的时候,什么季节钻什么木更容易发火,这是古人的生活体验。那么每当寒食的季节就要钻榆木,或者是用柳木来取火。所以他说,这个时候也正是寒食,寒食就是接近清明的时候,也就是接近暮春的时候。“梨花榆火催寒食”,“催”就是催促寒食节马上要来了。“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所以他有次第,有章法,就是单纯只写景物,景物之中已经有层次和章法了。
  刚才写的是“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是在离别的宴席上。现在船已经出发了,所以他说,“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他说我现在,心里满怀哀愁,因为这个船,一开始走,是“愁一箭风快”,就像一支箭一样地出发了。风吹船帆,船走得很快。“半篙波暖”,古人撑船的时候,用“篙”,“篙”是什么呢,是一个长的竹竿。你把一个长的竹竿往水里这样一撑,船就走了。你不能把竹竿都伸到水里去,所以这个竹竿是没入了一半,是“半篙”。有一半的撑船的竹竿,没在了春水之中,已经是清明寒食了,所以这水已经温暖了。
  “回头迢递便数驿”,他说走得这么快,只要这个撑船的篙竿一撑出去,你再回头一看,“回头迢递便数驿”。“迢递”是已经很遥远了,已经经过了好几个驿站了。“望人在天北”,他说你再回头,看一看送行的人在哪儿?在天的那一边,在北方。这里,其实他感慨也很深,就是说,你离开这个首都之后,你什么时候才回来,而一离开就走得那么遥远。
  “凄恻,恨堆积!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所以他的感情也在进行了,从景物,从离别的宴席,从上了船,回头一看,已经是迢递数驿了,送行的人远隔在天边了,是“凄恻,恨堆积”了,所以他满怀悲愤、离别的感情,有多少忧恨堆积?如果我们从表面看,“凄恻,恨堆积”,写的就是离愁别恨,可是如果我们从北宋的政治背景,从周邦彦的生平来看,他多少次被贬官,里边有很深的感慨、忧恨。
  “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他说你逐渐走到了别浦,“浦”是水边沙岸的地方。所以你就离开了首都附近的隋堤,顺着汴河的河水,走到了另外一个方向去了,走到别浦了。“萦回”是沿岸的曲折,沿路上你就看到了很多津渡的码头。那些人要上船的地方,就有“津”。“堠”是“堠”楼,这是一些看守的人瞭望的地方。“津堠”,就是沿岸都是津渡跟堠楼。“岑寂”,他说船有的时候是每一个码头都停,有的不是每一个码头都停,要是船不停,就是远远的一个空的码头。没有人要上船,码头上就没有人,是“津堠岑寂”,遥远的渡口就是很寂寞的样子。
  “斜阳冉冉春无极”,他写得很好,写岸边的景色,写船向前走,然后看整个江面上的景色,已经是日落西斜。“春无极”,是说春天的江边有绿的柳树,或者是其他的树,或者岸边上有那些小花。“斜阳冉冉春无极”,这七个字写得非常美,而且,除了写景色写得很美,还有一种惆怅的感觉。这个话是很难讲的,当日暮西斜,就是夕阳无限好的时候,这光景你知道它是不长久的,可是它确实是很美的。对于这种美景的喜爱,对于这种美景之不长久的那种怅惘,是“斜阳冉冉春无极”。
  “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他说,我就在这种惆怅的景色之中回想当年,我和所爱的一个女子,我们在“月榭携手”。中国常说亭、台、楼、阁,榭,有很多名词称呼这些建筑物,称之为“榭”者,就是台边有花木的种植。“念月榭携手”,就是在有月光的晚上,有花木的台榭之上,两个人曾经携手。“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我们在傍晚的时候,坐在这个小桥的边上,桥上有了露水,我听到了有人吹笛子,“露桥闻笛”。这都是当年的往事了,现在我是在沉思回想当年的事,“似梦里,泪暗滴”,一切都过去了,往事像梦一样,现在我只是暗暗地滴下泪来。所以你看周邦彦的词,是铺写得非常仔细的,里边也蕴藏着很深的情意,要你慢慢去体会。
与自然打成一片的微妙感兴


  我们现在再看一首小词,是跟《兰陵王》风格不大一样的,词牌是《玉楼春》。
  桃溪不作从容住,秋藕绝来无续处。当时相候赤阑桥,今日独寻黄叶路。  烟中列岫青无数,雁背夕阳红欲暮。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余黏地絮。
  这首《玉楼春》有很深厚的意思。“桃溪不作从容住”,第一句就写得好。这里有两个典故的可能。一个是我们讲秦少游的词时讲过的,“桃源望断无寻处”,就是用的“桃源”的典故。陶渊明说一个武陵的捕鱼人到桃源去。那桃花源这么好的地方,武陵人留下来了吗?武陵人还是没有留下来,还是怀念他的故乡,怀念他的家人、妻子,所以他后来就离开了桃花源,等到他再想回到那个美好的桃花源,就再也回不去了。所以你曾经找到了桃源,可是你为什么就不留下来呢?“桃溪不作从容住”,“从容”者,就是不慌不忙的。你不想匆匆忙忙地赶快走,你就可以长期留下来,“桃溪”为什么就“不作从容住”?还有一个典故的可能,就是相传古时候有两个人,一个叫刘晨,一个叫阮肇,他们曾经在天台山看到一湾流水,流水上也有桃花,他们就顺着溪水,进到了天台山里边,遇到了一群仙女,是美好的遇合。可是,刘晨、阮肇也没有留在天台山。所以周邦彦说,也许世界上没有这个桃源、桃溪,也许世界上有桃源和桃溪,你也曾经好像遇见过,可是你怎么就没有掌握住它呢?你怎么把它丢掉了?“桃溪不作从容住”,这个话感慨很深,可以指很多的事情,天下有多少美好的事情,而你不能够长久地保有?
  “秋藕绝来无续处”,所以你就离开了,美好的东西就失去了,就像“秋藕”一样断绝了。因为夏天是开荷花的,秋天就有莲藕可以吃了,他说就像秋天成熟的莲藕,“绝”就是断绝,“绝来”就是断绝以后,就像一个秋藕断绝以后,“秋藕绝来无续处”。中国有句俗话叫“藕断丝连”。如果你们折过藕,或者切过藕,你们就知道藕断了,中间藕丝还是连着的。可是它毕竟断了,纵然有丝连,它也是断了,所以说“秋藕绝来无续处”。如果一断就完全断了,你这个感伤还好,可是它还有连着的地方,这个感伤才更多。而且再想,你说我真的同情这些还连着的丝,它们应该希望还重新连在一起,可是再也连不起来了,“秋藕绝来”就“无续处”。头两句就写得很好,是美好的不能够长久地保存,失去的再也追不回来了。
  周邦彦的词表面上也都是写男女的相思离别,可是,他常常会给人一些很深的想象。像刚才我们讲的《兰陵王》,表面上也是写离别,但是可能有政党之争的那种感慨。那么,现在这一首词,也是写男女相思的离别,不过可以使我们想到很多,不止政党之争,天下很多事情都是如此的。“当时相候赤阑桥,今日独寻黄叶路”,他说,我一直记得当年那些美好的日子,当时我们相候在赤阑桥边。古人说到男女两个人感情很好,说“相思”,一定要是“相”才可以,你不能只是“单”的,所以是“相候”。“我”约会你,有的时候是我先到的,就等你来,有的时候,你比我先到的,你就等我来。“当时相候赤阑桥”,“相候”者,是互相等候的意思,这才是真正的感情。当时我们相候在赤阑桥边,红的阑干的桥边。这个桥有一种很浪漫的感觉,所以我们从韦庄的词就讲,“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这个“桥”字本身,有岸,有水,这样斜倚的样子,就是很浪漫。而且是“赤”,红色的阑干,所以当年都是美好的,“当时相候赤阑桥”。可是今天呢?就是“秋藕绝来无续处”了。当年是相候,现在我是一个人来寻访我们当年的旧游之地,“寻”者,是“寻”当年相候之地。“今日独寻黄叶路”,是满地的秋天败落的黄色落叶。所以,你看他的形象,当年的相候是那么美好,这个地方他就只看见红色的美丽的桥,今天他一个人“独寻”,心里是悲哀的,所以看到的是满地的落叶。
  如果只写到这里,其实还不算很好。后面他跳起来写了。你已经写到“当时相候赤阑桥,今日独寻黄叶路”,把这个情事、这种今昔的离别的悲哀都说得很清楚了,再说什么?你说是“两眼泪交流”。这个没有什么意思,所以他说“烟中列岫青无数”。真是好词。你要飞起来写。《诗经》的“赋比兴”,“兴”那个感发指的是开头,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所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先写大自然的景物,从大自然的景物中给我们感发。可是,我也曾经说过,给我们感发的大自然的景物,有的时候,我们可以不写在开头。像唐朝人的诗,说“撩乱边愁听不尽,高高秋月照长城”,可以在一篇的最后,也可以在一篇的中间,就是当你的感情忽然间跟大自然结合成一片了,这是中国诗歌里一个最值得注意的微妙的作用。西方的诗歌,讲“Metaphor(隐喻)”“Simile(明喻)”“Symbol(符号)”,原则上都指的是,你心中有一个情意,就安排了一个形象,用这个形象来表现你的情意。可是,中国的诗歌,是很注重这种自然的感发,不管是从开端的自然的感发,还是在中间,或者是在结尾,忽然间你的感情跟大自然一下子融成一片了,这是中国诗歌的一个特有的境界。你说“烟中列岫青无数”与“当时相候赤阑桥,今日独寻黄叶路”是有关,还是无关?他为什么从当时的、离别的“当时相候赤阑桥,今日独寻黄叶路”,忽然间就说“烟中列岫青无数”?他中间的感情,实在是有关联的,这正是中国诗歌微妙的地方。就是说,你不能够从理性上很清楚地说它们有什么关系,是怎么样的。可是你说它完全无关?它却是有关的。
  “烟中列岫青无数”,写得很好,是“烟中列岫”,你看,不是很遥远吗?不是很渺茫吗?“岫”者,是那个盘旋的、起伏的、远近的、高低的山峰。而在远远的地方,从下边来看,“雁背夕阳红欲暮”,所以是日暮黄昏的时候,看那个远山在烟霭之中。“烟中列岫”,那种烟霭,不是真的云彩,也不是真的下雾。中国人就是很妙,比如这个“烟”字。我以前在美国,教一些外国的学生,他们常常说,这个“烟”不是烟也不是雾,不是科学的东西,这个“烟”是什么?这个“烟”就是那种很远的、很朦胧的感觉,所以“烟中列岫”,那么遥远,那么渺茫,是“青无数”。可是青山的青色,你还是看见了;而且,那无数青山的颜色,那种美丽,引起你的向往和追寻。李太白说:“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辛稼轩说:“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这很难说,就那种遥远、渺茫,而那种颜色是那样美丽,那样吸引你,让你这样向往。而且,特别是在日暮黄昏的时候,“烟中列岫青无数,雁背夕阳红欲暮”,秋天的时候,有鸿雁在飞,是“雁背夕阳”,那鸿雁在天上飞,太阳当然比雁更高,所以,在“雁背”上是落日的余晖。你要知道,当落日西斜的时候,太阳的颜色就特别红,所以是“雁背夕阳红欲暮”,这也是夕阳之所以诱惑人的原因,因为它红得那么美丽、鲜艳、浓艳。当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的时候,山是青的,等到只剩下落日余晖的时候,山是紫的。“烟中列岫青无数,雁背夕阳红欲暮”,整个日暮黄昏的光影的变化,那种美丽的颜色,那种迟暮的感觉,都写得很好。所以周邦彦的这首词,一直是景色跟感情结合在一起写。
  “桃溪不作从容住,秋藕绝来无续处”,完全是写感情的。“当时相候赤阑桥,今日独寻黄叶路”,“赤阑桥”跟“黄叶路”是景物。“烟中列岫青无数,雁背夕阳红欲暮”是跳出去写景物,回来再写感情。你要知道,他所写的感情,都是形象。他不是写大自然的时候才有“赤阑桥”“黄叶路”,才有“烟中列岫”“雁背夕阳”,不是的,“桃溪不作从容住”后面的“秋藕绝来无续处”,就是形象。他是写的感情,可是他是用形象表现的。
  最后的这两句也是,他是写人事,写感情,同样是用形象表现的。“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余黏地絮”,写得很好。人都走了,人间都消散了,像什么一样地消散?他说,人离开得这样快,这样远,就像这刮风以后从江边消失的云彩。如果有风的时候,你会看到天上的云飘得好快,一下就飞到江水的那一边去了。“人如风后入江云”,他说,走的人、离开的人,就像随风飘到江那边的云彩一样,消失了。
  “情似雨余黏地絮”,他说我的感情,就像下雨以后被打湿了,黏在泥土上再也飞不起来的柳絮。柳絮本来是在空中飞的,现在被雨水打在地面上了,跟泥土混合在一起了。柳絮的洁白完全变成泥土了,再也飞不起来了。他说“我”是“情似雨余黏地絮”,当然你如果单纯只看他是写男女的离别的感情,也写得很好。但是如果是按照周邦彦的身世,他所写的是人的消失、离别,有没有当年政党之争的这种盛衰的感慨?这个是很难说的。总而言之,周邦彦的词是给人很多的感受和联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