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斗全

　　前不久，一位熟人和我有一段关于婚联的对话。那位熟人说其亲戚儿子结婚，要我写副对联。我说不了解人家情况，恐不好写。他不解地说：了解什么情况，你随便给写一副就行了呗。随即又补充说：“反正也没几个人看。”
　　“没几个人看！”真让人不知说什么好，更不知这婚联究竟是该写还是不该写。因此不由得想到时下的婚联。
　　如今确实已很难看到几副好的婚联，比较常见的是袭用前人惯用的“百年好合”“白头到老”“珠联璧合”“琴瑟和谐”“花好月圆”之类，了无新意。这还算好的，更有干脆从别处甚至网上抄一副现成之联了事，难怪没人看。前曾见某老板家的婚联为“三千珠履光门户，一对青年结风俦”。显然是从什么地方抄来的，只可惜竟把“凤俦”错抄作了“风俦”，岂不大谬而惹人笑话！
　　婚联没人看，除了已鲜有佳联，更重要的原因也可能是，人们一般以为，婚联不过是结婚时图个喜庆，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尤其是如今多在酒店办婚礼，所张贴的婚联，待婚宴一散，便也撤掉了，存在不到一天时间。不像婚纱照，可以长久保存，多次翻看。所以婚联也就无所谓优劣，而越来越不被重视。参加婚礼的来宾、看客以及路过者，也就不会认真看一看，甚至连看也不看。难怪有的婚嫁之家自己也不把婚联当回事。至于把上下联贴反者，就更是屡见不鲜。
　　真可惜了作为我们传统文化一部分的婚联！
　　其实，清代至民国时期，社会上尤其是文化界对婚联还是比较重视的。如清人林庆铨《楹联述录》所录陈锡熊贺人新婚联：“插鬓留香花第一，画眉偷样月初三。”以对仗工整、用语新颖而为人称道。所惜者，尚欠针对性或曰特定性，即对联所要求的“切”“不可移易”，所以该联用于别家婚礼也并无不可。清人徐时栋，在其《烟屿楼笔记》中记录了不少为人称道的婚联，并以自己为陈艅仙之子婚礼所撰之联“仙子乍登楼，看十丈湖波，二分春色；才人初试笔，是著书时候，索句家风”为例谈切：“出二语，一切地，一切时。对二语，一切事，一切姓”而自矜“工雅”。关于婚联和切的问题，徐珂曾说，作联并不难，而难于“工切”。与徐珂同时的况周颐，《眉庐丛话》记某人集王勃之句贺人新婚联有“桂庑流丹”语，据云新婚者院中有丛桂，有人称为“妙合”。其实院中有桂之人家应多，该联也并非只能用于此婚礼而不能用于彼婚礼者，还算不得贴切。
　　在我有限的阅读中，以为近世最佳婚联，应数被誉为“联圣”的方地山为其女婚事所撰之联。方地山之女初观许给袁寒云之子伯崇，当时两家境况都不好，订婚时两人交换一枚古钱，完婚时在旅馆交拜而已。方地山撰这样一联：“两小无猜，一个古钱先下定；万方多难，三杯淡酒便成婚。”婚礼虽寒酸至极，几乎等于无，而此联却十分精当，简直无与伦比，闻者无不叹服而激赏。如此之联，不但即为时人所传咏，而且必流传后世。方小姐与袁公子极简之婚礼，定因此佳联而流传千古。可见好婚联的重要性并不亚于婚纱照。
　　事有凑巧，正当我因“没几个人看”而颇多感慨，甚为当今婚联惋惜时，老同学兼诗友的洪洞景北记先生爱女出阁。景先生任中镇诗社副社长多年，今更主社务，广交当世诗联名家，所以收到不少诗友的贺联。我一一欣赏后，禁不住喜从中来！因为不乏颇可读之联，其中有一些还为很“切”的嵌名联。
　　新郎卫冬明，新娘景小宵。粤东丁思深联为：“鼓瑟鼓琴，明烛夜深歌窈窕；宜家宜室，宵窗风静咏周南。”西北星汉联：“时近初冬，正人间好景；共瞻明月，似天上良宵。”江右胡迎建联：“明月照佳人，蒂并双莲，两雁飞来栖碧渚；清风临玉树，枝成连理，百年好合度春宵。”陇上萧雨涵联：“瑶琴合拂良宵引，玉案当同明月齐。”辽西王震宇联：“良宵结彩蛾眉丽，明月赓歌麟趾新。”皆嵌名字中的“明”“宵”二字。关中黄兆碧联：“小宵风景，红妆高照冬明色；大树情怀，绿叶萦回连理枝”，更嵌全名。羊城胡文汉联：“景明珍卫谐秦晋，冬暖春宵共久长”，名之外，又嵌“景”“卫”两姓。钱塘方益红联更是集句且嵌名：“神合景从，有怀于卫；宵明烛错，或耀乎冬。”分别集《诗经》和宋明清人之句，亦嵌姓又嵌名，甚妙。嵌名之联，尤其是既嵌姓又嵌名之联，他处绝难照抄。
　　拙联为：“执教为医同德业，双兔偕奔风助，前途无量；大槐古地旧名门，百年佳配天成，其喜何如！”联未佳，又所惜者，只有熟悉新郎新娘和两家情况的当地人方能会意。对于外地读者，尚须予以说明：新郎新娘皆属兔，分别从医执教。男方应系汉代卫青之后，女方景家乃当地古来大姓。据云各地景姓，多自洪洞所移。西北邓世广联：“生肖相同，知癸卯联姻遥贺兔女兔婿；职称各异，冀甲辰得子缘牵杏林杏坛。”海南周济夫联：“歌凤求凰，教苑杏林双毓秀；鸣琴与瑟，慧心妙手共生春。”中镇诗社秘书长张希田联：“持技医苍生，玉树风前夸并蒂；倾心育桃李，庠黉月下看双飞。”岭南刘柏青联：“杏林月榭交柯树，绛帐春风合卺卮。”亦皆及两人职业，而比拙联紧凑明白，均佳。
　　可见，婚联并非只是图喜庆的形式而已，贺喜之外，有的往往又含祝福和祝愿，而为对新婚者未来事业、人生的鼓励。
　　其他一些佳联，不一一抄录了。
　　以上所录诸诗人之婚联，虽皆远难与方地山该联相比，但在如今，分明又远胜于各处常见的那些并无特色甚至不无平庸之联，其中有些还是让人能记住的。并且大体皆能“切”，而无“通用性”。依时下风气照抄现成之联的婚嫁之家，注意一定不要糊里糊涂地照抄。
　　婚姻为人生大事，如果没有一副好的婚联，哪怕是大体说得过去之联，自然为憾事。尤其是有些婚礼如果花费甚多，较大排场，而婚联却甚为平庸，几不可读，自然难免煞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