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梅世雄
(一)
2026年7月22日凌晨,王全英走了。
消息是早晨上班后看到的。手机屏幕上短短几行字:全国最后一位长征女红军王全英,于当日凌晨0时30分在都江堰安详辞世,享年105岁。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办公室很安静,窗外车流声隐约传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2024年春天,我作为新华社记者在都江堰采访过她。她坐在藤椅里,身形瘦小,话语已经变得稀薄,有些心事要用整张脸去说。我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我在她耳边说起长征两个字,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举起右手,敬了一个端正的军礼。一个跨越了近90年的军礼。
“红军是好人,是为穷人服务的。”她说。随后哼起了一首当年的歌谣:“蛇皮梁子九大弯,空卡梁子栽望杆,望杆倒了找不到路,走到雪山……”
1936年春,王全英在丹巴与大部队失散。为了追赶主力,她和几位战友绕道小金,连续翻越巴朗山、牛头山两座雪山。没有鞋穿,她就赤脚踩着深雪前行。严寒中,她左脚一根脚趾被冻掉。那一年,她15岁。此后,她辗转至汶川三江镇养伤,隐姓埋名数十载。
雪山,她其实只翻越过那一次。可那座雪山,她“走”了一辈子。冻掉的那根脚趾,是雪山留给她的终生印记;此后80多年,她走过的每一步,都还带着雪山的重量。更深的印记埋在心底——失散之后,她再也没能追上大部队,没能走完长征全程,成了她毕生的遗憾。在旁人眼里,她是“隐功一世”的流落红军;在她自己心里,她只是一个还没追上队伍的人,一直都在追赶那支翻过雪山的队伍。
雪山上学会的那首歌谣,她哼了无数遍。“蛇皮梁子九大弯,空卡梁子栽望杆,望杆倒了找不到路,走到雪山冷得抖,走到草地饿得慌。”年轻时哼,坐在藤椅里也哼,直到100多岁,女儿、外孙女还能一字一句跟着哼下来。歌谣里那条冻在雪山上的险路,她记了一生。
隐姓埋名的几十年里,她对谁都不提长征,却一个战友也没有忘。到了晚年,她反倒愿意讲了——唱红歌,讲长征,还常说:“我多活一天,就多一个人能听到这段路是怎么走的。”那座雪山,她“走”了一辈子,也替雪山上的战友讲了一辈子。
80多岁,她学做起蒲团,一针一线,前后缝了六百多个,缝好就送人。她闲不住。女儿说,老人“从来不叫苦,也不叫累,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倒她”。这是雪山上学会的活法——在雪山上,只要停下来,就可能再也起不来。她的脚,没能走下那座雪山;她的手,也没有停下来——缝蒲团的手,行军礼的手,握住来看她的人的手。
后来我才知道,新中国成立后,她为自己改名“王全英”,寓意全天下的红军都是英雄,铭记全国所有为国牺牲的英烈,自己带着战友的遗志好好活下去。一个名字,就是她回握战友的手。
老人讲完自己的故事,忽然沉默下来。我注意到她苍老的手缓缓抬起来,做了一个推的动作,像是当年在雪山顶上,有战友推了她一把,以避开砸过来的雪块。她没说出那个名字,我也不忍心追问。
临走时,她突然拉住我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那双枯瘦的手像铁箍一样扣住我的手腕,我低头看见她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像一条条干涸的河床。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声。我俯下身去,听见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你……下次……还来。”
我说:“来,一定来。”
如今,那只手终于松开了。从今往后,再没有人能亲口讲述那个14岁女孩跟着火把走进红军队伍的故事了。再也听不到她亲口哼唱那首“蛇皮梁子九大弯”了。也再没有人,会做那个推的动作,然后沉默着不说出那个名字了。
做记者27年,我采访过200多位老红军、老八路、老新四军。我走过他们走过的路,爬过他们爬过的山,在许多个午后或黄昏,握着他们枯瘦的手,听他们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讲起那些比生命还重的人。他们一个个地走了,可那些手在我记忆里从未松开。
那些讲述里,有一个反复出现的词:战友。
不是空洞的称呼,而是具体的人。是那个在雪山顶上推了你一把的人,是那个在草地里分给你半块青稞饼的人,是那个在炸弹落下时扑到你身上的人。
这些年我渐渐明白,所谓战友,就是那个在你快要松手的时候,替你死死攥住命运的人。而当那个人不在了,你还要用余生的每一天,去回握那只已经不在的手。
(二)
湘江血战的记忆,在每一个亲历者心中都刻得太深。
1934年冬,中央红军在湘江之战中以血肉之躯撕开敌人的重围。蒋介石调集中央军、湘军、桂军及粤军近30万兵力,在湘江两岸部署第四道封锁线。而红军将士用一双双英雄的手,以惊人的牺牲精神,以一当十,血染江水。湘江战役后,中央红军从长征出发时的8.6万余人锐减至3万余人。
脚山铺阻击战是湘江战役中规模最大、伤亡最惨烈的战斗之一,红一军团在此伤亡3000多人;光华铺阻击战中,红三军团第四师以牺牲1000多人的代价确保了军委纵队顺利渡过湘江,红十团两任团长先后阵亡。民谣至今传唱:“三年不饮湘江水,十年不食湘江鱼。”
这些年,我先后多次走进位于广西全州的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馆。每一次去,我都会在展厅中央那幅油画前站很久。
画中,硝烟弥漫的阵地上,一位红军将领捂着腹部,双眼紧闭,身后燃烧着熊熊烈火。他的嘴唇紧抿,面容平静得近乎安然。油画上方写着:“为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
画的主人公,是红五军团第34师师长陈树湘。
纪念馆的讲解员换了一茬又一茬。年轻的“00后”讲解员杨世珍曾对我说:“讲到陈树湘师长断肠明志的故事时,我自己眼睛湿润,展厅很多游客也默默流泪。”另一位讲解员胡雅馨,已从讲解员做到副馆长,讲过上千场陈树湘的故事,她说每次讲起依然会被深深触动。
我听过不止一位讲解员站在那幅油画前,用低沉的声音讲述那个让所有人屏息的瞬间:陈树湘在率部突围时腹部中弹。子弹打穿了他的肚皮,肠子流了出来。在那种剧痛之下,普通人连呼吸都困难,可陈树湘撕下自己的衣服,用绑腿带死死扎住撕裂的伤口,把肠子塞回腹腔,然后躺在担架上,继续指挥战斗。
那根绑腿带,就是他的手,他用来“抓住”自己生命的手,也是他用来“抓住”这支队伍的手。
被俘后,敌人欣喜若狂,以为抓到了一个“大官”,抬着他去邀功请赏。就在押解途中,1934年12月18日,他趁敌不备,用那只没有被捆绑的手,从腹部伤口处伸进去,掏出自己的肠子,用力绞断。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那只手不是松开,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绞断了自己的肠子。壮烈牺牲。那一年,他29岁。
讲解员告诉我,这些年纪念馆每年接待上百万人次。许多年轻人在那幅油画前站了很久,然后默默地鞠一躬。我知道,他们鞠下去的那个躬,是鞠给那只手的。那只手,穿过湘江的激流,穿过90多年的光阴,握住的不是别的,是这支军队永远向前的密码。
(三)
翻越雪山的记忆,留在了许多老红军的手上。
老红军向守志,我先后采访过7次,从2000年他83岁,到2015年他98岁。每一次,他讲得最动情的就是长征中用竹棍救战友的经历。
2006年去采访,他说起过草地时的救人技巧,眼睛里闪着光。他说:“草地救人不能像雪山那样使猛力,要站得远一点,轻轻地把竹棍伸出去,使用巧力。否则不但救不了战友,还可能把自己也拉下去。”
党岭山上,风雪交加。他看到一名战士从山上滚下,眼看要坠下悬崖,被一块巨石挡住了。他拼尽全力冲到上方把竹棍伸了下去。那位血肉模糊的战士艰难地摇头:“不要啊,同志!我会把你带下来的。”向守志吼道:“快点,这是我的职责!”他刚一用力,就被带下去一步。紧随其后的连长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服。在三四位收容队员共同努力下,战士得救了。就在战士刚被拉起的一刹那,“轰”的一声巨响,雪崩把那块石头冲到了悬崖底。
我问他:“首长,您在雪山中总共救了多少战友?”他摆摆手说:“到底有多少,我也记不清了。至少有十几位吧!”三过草地,向守志先后救了十几位战友。
2015年,我最后一次去看他,他已经98岁,卧床休养。但一提起长征,他挣扎着要坐起来。他握着我的手,眼中噙满泪水,说了一句让我记到今天的话:“战友情谊,比天高比海深!”
7次采访,15年光阴。从83岁到98岁,他讲得最多的不是战功,不是荣誉,是那些被他用竹棍从雪山草地上拉回来的战友。那根竹棍早已不在了,但那只手的姿势,他记了一辈子。
还有一件事,是老红军苏力亲口对我讲的。2006年,我在上海采访了苏力。她坐在椅子上,身材瘦小,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她1岁时父亲去世,8岁参加红军,随红四方面军踏上长征路。
长征途中,一次猛烈的轰炸中,一枚炸弹在苏力身边爆炸,她昏了过去。醒来后发现身上压着一位大姐姐,她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身上,已经牺牲了。“我不记得轰炸是在什么地方,也不晓得救我的姐姐叫什么名字。”苏力说这话时,眼神里有跨越70年的思念,也有满满的感激。
那双手,在炸弹落下的最后一刻,没有去护自己的头,而是把一个小女孩搂在了身下。
(四)
在长征路上采访,我听过太多关于“手”的故事。每一双手伸出去的时候,都是一个战友对另一个战友最郑重的承诺。
2004年春天,我在南昌采访了危秀英。那年她94岁,住在江西省政府大院一栋老旧的楼里。
此前我读过美国记者索尔兹伯里的《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书里多次写到这位女红军,说她“像小白胡桃一样娇小”。真正见到她,我才知道“娇小”是什么概念——她身高不到一米四,坐在藤椅里,像一个瘦小的孩子。可就是她这双手,在长征路上抬担架最多、救人最多。
我坐在她对面,听她讲长征。她说话很慢,有时候一个名字要想很久。但有一件事,她记得很清楚。
1935年6月,红军到达四川毛儿盖沙窝,粮食奇缺,几乎全靠野菜和野蘑菇充饥。一天晚上,危秀英从藏胞家做宣传回到宿营地,只见邓六金、廖似光、刘彩香3个女战士和哨兵、通讯员都躺在地上,身边还留着一碗黑乎乎的蘑菇汤,几个人都是因吃野蘑菇中毒。
她抱起刘彩香的头,扒开她的嘴,将手伸进喉咙去掏。三掏四挖,竟把刘彩香掏呕了。她知道,要能把毒蘑菇呕出来人就有救了。她又抱起邓六金、廖似光,一个个救活了。她还用同样的方法,救了睡在附近同一个草坪上红四方面军的一位团长、一位政委、一位参谋长。
一个不到一米四的姑娘,用一双手,从死亡线上拉回了六条人命。
讲到邓六金,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进入云贵高原的大山中时,邓六金突然得了痢疾,发高烧,跟不上队伍。迫不得已,邓六金流着泪要求把自己留在老百姓家里。危秀英向连长请求留下来,护理邓六金跟在队伍后面走。她帮邓六金背着行李,给她找水,还用刀削了一根手杖。实在走不动了的邓六金望着个子矮小的危秀英说:“秀英,你走吧,要死就死我一个吧!”“只要我在,就不能把你一个人留下来!”危秀英断然拒绝了。就这样,两个人,4天4夜,邓六金终于病好赶上了队伍。
还有一次,部队遭遇敌人偷袭后,危秀英返回原路收容失散的同志。她发现一位发高烧的战士,正艰难地向前爬行。她二话没说,把他背上就往山上爬。敌人追了上来,子弹从耳边飞过。她连拖带背,以树丛作掩护,硬是帮助他翻过了两座大山,送他回到了所在部队。这个被她救下的战士,就是时任红三军团青年部长的廖志高。
1958年,危秀英去看望蔡畅,在那里碰上了当年被她救过的那位病号。廖志高紧握着危秀英的手说:“秀英同志,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长征路上一分手,我还没向你说句感谢的话呢!”而危秀英说:“这种生死与共的战友情谊在长征中随处可见……蔡大姐送过我一袋干粮,朱德送过我一根拐杖,还有数不清的战友曾向我伸出过帮助的手……”
采访结束时,我走进她的卧室向她道别。老人沉沉地睡着。我站在床边看了很久,看着她那双搁在被子上的手——那双在长征路上掏过战友喉咙、背过战友翻山、从死亡线上拉回过六条人命的手,此刻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手指微微蜷着,像还在握着什么。
2005年8月5日,危秀英在南昌逝世,享年96岁。消息传来那天,我翻出采访笔记,看到自己记下的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是红军救了我,是毛主席把我带上长征路的。”
在采访笔记之外,我还从公开报道中读到过许多关于“手”的长征故事。老红军王家树在翻越夹金山时,因身上多处冻伤,掉进了几丈深的雪窖。高山反应和空气稀薄,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突然,他发现雪窖边上站着一些看不清的人影,不大会儿,眼前显现了一条绑腿带——是战友们的绑腿带!几十名红军战士用自己的绑腿带接在一起,垂到雪窖里,把他从死神手里拉了上来。上来后,战友们马上抱住他,给他灌辣椒汤,他的身体才有了热量。
而王家树在过草地时再次陷入泥潭,淤泥很快淹没了他的脖颈。班长李云昌大声喊道:“王家树,快伸手!”他把绑腿带扔过来,一次、二次……王家树终于用嘴咬住了带子。班长坐在沼泽地上,两脚蹬着两丛草根,一点一点把他从泥潭中拉了上来。
在翻越夹金山的路上,还有更多不知名的红军将士。他们或手拉手,或拄着棍,拼命往上爬,党员带头帮助体弱多病的战友,一双双坚强的手,把彼此往雪山顶上拽。谁都知道,在雪山上手一松意味着什么,但没有一个人松手。
在四川西昌,我走进冕宁彝海边的结盟纪念馆。1935年5月22日,刘伯承与彝族首领小叶丹在彝海边歃血为盟。讲解员说,在随后的行军中,有一批重伤员被留下来就地养伤。其中一位17岁的卫生员,因为高烧昏迷,被战友们用树枝扎的担架抬了几十里地,硬是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抬他的四个战士,后来有两个倒在了草地,一个牺牲在腊子口。那个卫生员活到了90多岁,我去采访他时,他只说了一句话:“我这条命不是我的,是他们四个人的。我得替他们把这一辈子活完。”
山河已无恙。而那些未曾松开的手,仍然在中华大地上,一代一代,紧紧相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