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杭泽波

　　一头约两三岁的雌性白犀牛，安静地卧在南非赫卢赫卢韦-因福洛齐公园的土地上。随着一声轰鸣，电锯启动，锯齿缓缓切入犀牛角，一截牛角被取了下来。这不是盗猎现场，而是一场由保护人员进行的去角行动。
　　清晨，记者抵达公园时，直升机正掠过灌木丛，寻找犀牛的踪迹。锁定目标后，兽医从空中实施麻醉，地面团队迅速赶到。为犀牛调整卧姿、遮盖双眼、戴上耳罩、测量角长、小心切割、采集样本、安装定位器……十几分钟里，各个环节紧密衔接、一丝不苟。
　　负责此次行动的夸祖鲁-纳塔尔省野生动物保护机构捕捉部门负责人杜米萨尼·兹瓦内告诉记者，只要避开犀牛角根部的生长组织，切割角质部分不会使犀牛感到疼痛，就如同修剪指甲。但捕捉和麻醉仍有风险，需要经验丰富的团队紧密协同。
　　谈起盗猎者，兹瓦内神情凝重。他说，盗猎者会开枪射杀犀牛，随后直接砍取犀牛角，根本不在乎动物的死活。“他们在乎的只有角。”保护者则希望在盗猎者射出罪恶的子弹之前，通过去角，减少盗猎者可能获得的收益，从而保住犀牛的生命。
　　“去角是我们最后不得已的选择。”夸祖鲁-纳塔尔省野生动物保护机构生物多样性保护业务负责人维伊斯瓦·拉德贝说，公园曾尝试过增加巡护力量，但依然难以遏制盗猎行为。2024年，公园开始实施大规模去角行动。
　　然而，保护者与盗猎者的“角逐”依然胶着。
　　该机构犀牛保护高级顾问塞德里克·库切曾经历过这样的夜晚：盗猎最猖獗时，一夜之间可能有多达五支盗猎团伙进入公园。东边传来枪声，西边也有动静，保护人员却只有一支反应队伍，必须迅速决定先赶往哪里。
　　而就在记者到访的前一夜，监测设备发现了可疑人员，巡护队伍和警犬随即出动。警犬沿着足迹追踪，途中一度失去气味，随后重新展开搜寻。工作人员最终发现一头遭盗猎的成年雄性白犀牛，两只角已被取走。
　　库切展示了公园今年以来的反盗猎记录，上面写满了“闯入”“枪声”与“追踪”等字样。“公园里几乎每天都会发生一些与执法有关的事情。”
　　听罢此言，记者眼前浮现出清晨那头白犀牛被麻醉去角的场景，心中也便有了沉甸甸的答案。
　　在这座公园，为犀牛寻找存续之道，已经是一项延续百余年的工作。
　　赫卢赫卢韦-因福洛齐公园是南方白犀牛的重要种源地。19世纪末，长期猎杀使这一亚种濒临灭绝，幸存种群在如今公园所在的因福洛齐地区得到保存。上世纪60年代，保护专家伊恩·普莱尔等人开展“犀牛行动”，将这里的白犀牛迁往其他保护区，帮助这一亚种重新建立种群，繁衍开来。如今，非洲各地的南方白犀牛种群，大多可以追溯到这里的幸存者。
　　百余年间，野生动物保护者依靠建立保护区、迁移和人工守护留下犀牛种群；今天，他们把定位器装在犀牛身上，通过手机上的一个移动光点，继续关注它去了哪里、是否安然无恙。直升机、无人机和智能监测设备等新工具也陆续加入保护行动。
　　然而，再先进的设备，最终仍需要有人操作，仍需有人一次次走进旷野。兹瓦内已经与野生动物打了25年交道，无论工作方式如何变化，他从事的仍是和先辈们一样的保护生命的工作。“如果做的是自己喜欢的事，就不会觉得时间有多漫长。”他说。对野生动物的热爱，让他坚持至今。
　　持续多年的努力正在显现成效。南非政府今年2月公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赫卢赫卢韦-因福洛齐公园遭盗猎的犀牛数量从上年的198头降至63头。去角与巡护、监测预警等多种措施共同发挥了作用。
　　保护者们却从未掉以轻心。毕竟，只要非法交易的需求存在，这场关于犀牛角的“角逐”就不会停止。
　　“我们还没有赢得这场战斗。”拉德贝说。
　　去角行动结束后，兽医为那头年轻的雌性白犀牛注射苏醒药物。几分钟后，它缓缓站起，走向远处。公园又恢复了宁静。
　　它头上的角还会生长。不久之后，保护者们还要寻找它，重复今天的工作。而它身上的定位器，则会继续传回新的坐标。
　　百余年来，人们不断寻找保护犀牛的办法。在这场“角逐”中，人们想要留下的，是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