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轰隆隆，巨大的声响伴随着山石砸下，沿江道路两侧10余栋房屋，顷刻间被掩埋。7月17日上午9时08分，重庆市彭水县汉葭街道沙沱社区发生山体崩塌，1.8万立方米山石倾泻而下，造成多人伤亡和失联。
　　地处乌江畔的这座居民社区，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重创。呼喊、救人、疏散、抢险……灾害发生前后，一个个奔走的身影，见证了一场生命营救与守护。


　　“在我前面的居民，他们跑出来了吗？”躺在医院病床上，彭迪依然挂念着。
　　今年34岁的彭迪是沙沱社区的一名网格员。回忆起亲历的灾难现场，她忍不住落泪。
　　17日清晨，沙沱社区画廊路一段居民区的后山出现山石滚落。居民小组长何光学和一些群众往山上踏勘核实。看完现场情况后，何光学向社区党支部书记张维玲发去信息：“画廊路25号至33号房子后面有石头掉落。”信息中还附上了现场照片。
　　张维玲接到报告后，没有迟疑，马上打微信电话给社区网格员彭迪、龚宝冬等人，让他们立即到现场查看，“如果发现真有险情，赶紧报告，喊居民下楼，疏散人！”
　　排查过程中，眼看落石越来越密集，彭迪、龚宝冬感到问题严重。为提高呼喊撤人的效率，两人选择分头行动，“我负责其中4栋楼的呼喊，龚宝冬负责其他楼栋。”彭迪说，在疏散过程中，有的居民警惕性高，一听到呼喊就赶紧撤，有些人还想回家取东西，我们就使劲劝。
　　在折回劝导其他居民撤离时，彭迪跑在了人群的最后。这时山体突然崩塌，碎石瞬间砸落。两块落石之间正好形成夹缝，彭迪被卡在其中，等她恢复意识时，眼前已是一片灰尘。彭迪被随后赶来的救援人员发现，并送往医院，但“00后”网格员龚宝冬至今失联。
　　基层社区干部和网格员的奔跑、呐喊，为群众争取了时间远离险境，先后有60余位居民在山体崩塌前撤了出来。
　　“最初只是以为有碎石掉下来了，完全没想到情况会这么严重。”山体崩塌中，沙沱社区居民龚绍群，失去了自己的家和经营多年的粮油批发门市。万幸的是，龚绍群听到网格员和邻居们的呼喊后，及时跑了出来。
　　山体崩塌的剧烈冲击，也让周边居民区面临不同程度的安全风险。更多力量迅速汇聚，争分夺秒转移疏散群众。
　　“大家不要聚集围观，赶紧撤离！”山体崩塌后几分钟，汉葭派出所副所长唐宁攀、值班民警李江就抵达了灾害现场，疏散周边群众。顶着烈日，民警喉咙沙哑，警服很快就湿透。
　　在得知距崩塌体不足百米的居民楼里还有未转移人员，新田派出所辅警张俊楼赶快冲上了楼。房间里，张俊楼看到一位老人躺在床上行动不便，他马上背起来就往楼下撤，老人被转移到了安全地带。
　　截至17日晚，在基层干部和社区工作人员全力奔走下，共安全转移崩塌区域周边群众1100余人。


　　彭水县公安局特警大队大队长田维川和同事抵达现场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心中一沉：多块巨石截断道路，原有的房屋、公路在崩石重击下，化作了一片废墟。“崩塌发生几分钟后，还有零星的落石声，粉尘、烟尘弥漫，走近后呼吸都很困难。”
　　顾不上多想，田维川和同事们连走带爬来到废墟上。很快，他们发现了一名青年男性被困者，其上方是一块长约两米、宽一米的钢筋混凝土板，从一个破碎口，只能看到被困者头部，看上去已经意识模糊，无法说话。
　　他和特警队员，与应急、消防人员一道，用简易设备对周边结构进行支撑加固，接着搬开水泥板，剪开裸露的钢筋，用千斤顶撬起混凝土板，勉强移出了受困者被卡住的左脚。
　　太阳高悬，天气闷热，大家不断地在受困者耳边喊话：“醒一醒！喝点儿水！”
　　队员们汗如雨下，一些人手上磨出血泡、手臂被碎石划伤。约一小时后，受困者被顺利救出来。“把他抬上救护车的时候，心里才轻松了些。”田维川说。
　　重庆市专业应急救援彭水支队是先期抵达现场的队伍之一。队员们携带全套破拆装备、生命探测仪、铁锹等投入抢险救援。9时40分许，一大队大队长肖秋红和队员通过生命探测仪捕捉到生命体征信号。
　　经过精准定位和勘测，预判被困人员埋深在2米左右。队员们立即使用破拆工具，对大型石块、石板进行破拆，经过两个多小时的人挖手刨，成功将人救了出来。
　　随后赶到的地质专家现场勘测发现，崩塌体长约60米、高约30米、厚约10米，总体积约1.8万立方米，其中最大危岩单体体积约3000立方米，属于大型崩塌。由于崩塌巨石体积大、救援场地狭窄，加之17日晚有强降雨天气，救援面临多重难题。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应急管理部启动国家地质灾害二级应急响应，重庆市针对彭水启动地质灾害一级应急响应。各级消防、专业应急救援力量迅速集结，有关方面陆续调派工程抢险安能队、隧道救援中交建队等国家级救援力量驰援现场。重庆市、县两级共800余人、1100余台套各型装备陆续抵达现场作业。
　　记者在救援现场看到，碎石和建筑废墟堆上，身着各色工装的救援人员，正通过“机械搜救、人工清障”方式争分夺秒开展搜救。
　　重庆市消防救援总队特勤支队红光大道站干部张健，和队员携带着视频生命探测仪和破拆工具，在废墟上仔细搜救，四周是断裂的预制板和扭曲的钢筋，脚下是松动的碎砖渣，走一步就往下滑。
　　选定破拆位置、打孔观察楼板下方情况、破拆混凝土……打穿一层还有下一层，他和队员只能弯腰跪在碎渣上操作。破拆工具震得虎口发麻，碎渣硌得身上生疼。
　　从上午10点多到晚上，高温下10余小时的救援作业，既是对专业能力的检验，更是对身体意志的重大考验。面对指挥部两次询问是否要轮换人员，张健回答：“我已经适应这个环境，我要再坚持一会。”晚上9点，指挥部强行将他替换下来时，他仍反复念叨，我还能继续，希望也许就在下一层。
　　记者了解到，经过抢险救援人员不懈努力，已救出10名伤者。部分伤员被送往彭水县人民医院救治。来自国家和重庆市紧急医学救援队的胸心外科、骨科、创伤外科等多学科专家，对重症伤员采取“一人一策一团队”加强救治，对轻伤员安排专人跟踪观察、对症治疗。
　　重症监护室外，医生脚步匆匆。“一名危重伤员送来时已经出现失血性休克，需要紧急救治。”说起接诊时的凶险，主治医师李江泉神色凝重。急救团队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进行抢救，快速打通呼吸通道，待伤员意识恢复后，开启急诊绿色通道推进手术。伤者大出血被成功止住，骨折部位同步固定……生命危险初步得以解除。


　　烈日下，抢险救援人员持续在崩塌区域搜救、排险，救援现场之外，一点一滴的爱心力量在汇聚。
　　记者见到“摩的”司机吴成平时，他已经在物资转运点和救援现场临时卡口之间，往来了好几趟。
　　听到山体崩塌消息后，他放下手头活计，报名加入志愿者队伍，为救援人员运送餐食、饮用水等，“听说前往救援现场的路很窄而且弯多，大车运送物资不方便，就来帮帮忙，我少跑几天生意也没啥子大问题”。
　　吴成平的身后，群众自发组成的“摩托大军”一辆辆排开，骑手们在工作人员统一调度下，有序转运物资和进出现场的救援人员。
　　中午时分，不少骑手为了不影响工作，连午饭都顾不得吃，仍然在原地排队待命。“煮玉米和脆李来啦！”这时，附近“爱心食堂”的志愿者为骑手们送来补充体力的食物和水果。
　　这处“爱心食堂”，也是由当地群众自发组建的。牵头人黄建琼说，她家里原本开了一家小吃店，后因经营不善关门。灾害发生后，她想到把闲置的厨具重新搬出来，给救援队员和志愿者们做几顿热饭。她把这个想法告诉给当地社工，一起建起志愿者微信群。没想到，不到一天时间，就有上百名群众报名加入。
　　“现在爱心食堂每天能制作700来份餐食。做饭用的肉、蛋、粮、油，大多是由当地企业和养殖场无偿提供。不少居民听说要给救援队员做饭，还将自己家种的蔬菜大包小包地拎过来。”黄建琼说，前线的抢险救援还在继续，“爱心食堂”也会一直坚守。
　　灾害发生后，当地政府采取分散安置、酒店集中安置等方式，转移安置上千名群众。走进一处安置点，饮用水、食品、药品等物资充足，现场配备了多名志愿者、医护人员等。
　　来自医保部门的志愿者郁永久，提着两包冒着腾腾热气的麦粑，准备分发给安置群众。“这里的生活物资，大部分是政府调配的，也有不少来自爱心人士捐赠。我手上的麦粑就是一位居民亲手做的，他放下麦粑就走了，连名字都没有留下。”郁永久说。
　　当地干部告诉记者，灾害发生后政府动员一批党员干部和社区工作人员，前往崩塌区域周边做好疏散、转移、安置工作，工会也征召志愿者参与支援。这些志愿者中，有企业员工、商户老板、基层干部、在校大学生等，各行各业的人为“出一份力”聚在了一起。
　　来自中铁建港航局集团第四工程有限公司的志愿者郝奕凯，和同事买来矿泉水、西瓜、面巾纸等送到救援物资集中存放点。“这里没有旁观者，只有挽起袖子的同行人。”他说。
　　阿依河景区司机吴茂建，带着儿子一起来当志愿者。“看到山体崩塌消息后，心里很不好受。在网上了解到招募志愿者消息后马上报了名。儿子放了暑假，也要求跟过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吴茂建说，主要是为安置群众分发物资、送餐送水、帮忙跑跑腿。
　　沙沱社区太守路463号居民刘键告诉记者，他家就在崩塌山体旁边，老父亲行动不便，灾害发生后，社区干部、民警和医护人员迅速赶来帮忙转运至安置点，由于撤离匆忙，换洗衣物都没带上，志愿者送来了衣服，医护人员也会定期过来检查父亲身体状况，让一家人感到安心。（记者张桂林 李松 周闻韬 赵佳乐 郑世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