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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6-06-05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人文漫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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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心然
萧红,你好。
写下你的名字,我忽然意识到,你已经离开这个世界80多年了。80多年,足够一条河流改道,足够一座城市变了模样,也足够让一个作家的名字被反复提起又反复遗忘。但是,你的呼兰河还在,你的“生死场”还在,反复品读你的人,也还在。
彼时,我刚考入现在被称作你母校的那所高中,校园里到处留着你的痕迹,读到你的文字,几乎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寒冬时节,哈尔滨的冷空气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街上的人们走起路来飞快,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冒。我便想起你写的“严冬一封锁了大地的时候,则大地满地裂着口”,仿佛自己就站在你笔下的街道上,成了那些缩着脖子、匆匆路人当中的一个。你隔着数十年的时光,帮我说出了我感受到却说不出的生活。从那以后,我开始认真读你。
《呼兰河传》里,你写祖父蹲在地上拔草,你把刚摘的花一朵一朵插进他草帽的缝隙里。祖父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只当你又在捉弄他的帽子。祖父说,“今年春天雨水大,咱们这棵玫瑰开得这么香”,他不知道那花就在他头顶。每次读到这里,我都要停下来,好像能看见一位老人戴着满帽子的花从后花园走出来,还冲着太阳眯眼睛。
后来我才知道,你写这些文字的时候,身处怎样的境况。
那是1940年的香港,你辗转而来,只为寻得一方安静的写作地。你的病也在那年夏天被确诊,你写信给友人:“不知为什么,写几天文章,就要病几天。”可你执意要一字一句地写远在千里之外的呼兰河,写后花园里“一切都活了。都有无限的本领,要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写黄瓜愿意开一个谎花就开一个谎花,愿意结一个黄瓜就结一个黄瓜,写玉米想长多高就长多高。你的身体每况愈下,你笔下的世界里万物却在自由生长。
你的笔调极冷,生死在你的笔下就像庄稼青了又黄一样平常。而写下这些的时候,你正坐在青岛海边的一扇窗前,推窗可观月,可听大海潮音。你是隔着海在写故乡,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把那些来不及好好告别的人和事,一个一个写下来。
后来我渐渐明白,你不只写光明,也不只写黑暗。你是站在两者之间,用你的敏感和诚实,把这两端同时托住。你曾说自己向着“温暖”和“爱”的方面怀着永久的憧憬和追求。可你追求的方式,不是闭上眼睛假装黑暗不存在,而是把黑暗也写下来——写被折磨至死的小团圆媳妇,写那些忙着生忙着死却从不追问意义的人们。你让他们被看见。在那个战火纷飞的时代,你的目光却落在那些“没有故事的人”身上,落在那些沉默的、连名字都不被记住的人身上。
现在还有多少人愿意为那些平凡的人停留?你在近百年前做到的事情,在今天依然珍贵。你教会我一件事:写作不只是写什么,更是看什么,你的目光投向哪里,你的文字就把哪里照亮。
你让我知道,写作的起点可以是一片后花园、一条冻裂的河、一位笑眯眯的祖父。我开始在写作里寻找属于自己的“呼兰河”,开始学着像你那样,真正地看见普通人的生活并把他们的故事写下来。
我们身处不同的时代,你面对的是战乱、流亡、贫病交加,而我面对的是信息过载、叙事的碎片化。我常常想,如果你生活在这个时代,会如何写下去?
我猜你未必能给出具体的回答,你大概还是会蹲下来,去看一个推磨的人怎么给孩子喂水,去写一个卖豆芽菜的女人怎样在清晨的寒气里哈着白气,去写那些不被讲述的角落里,人们怎样活着。
正因为你的书写,80多年后,一个和你毫无血缘关系的年轻人,才会在某个深夜读完你的书,然后提笔写下这封信。
愿你在蓝天碧水处,长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