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复兴
人和人的交往,会产生奇特的感应。萍水相逢,有时候比耳鬓厮磨常在一起的人印象更深,心和心更容易接近。
——题记
柴达木罕
上世纪90年代初,我在新疆库车的一个小站,准备乘车到乌鲁木齐,然后回北京。在站台上,我遇见一位新疆女人,30多岁的样子。送我的新疆朋友认识她,热情地打着招呼,对我说:“她就是柴达木罕呀!”
我有些意外,不敢相信。在柴达木,这是一个很多人知道的神奇的名字。她的父亲是木买努斯·依沙·阿吉,一位神奇的老人。早在记录开发柴达木的新闻电影中,我就见到了他。一位长髯飘飘、高大健美的老人。柴达木的第一条路,就是在他老人家脚下踏出来的。大军解放大西北,穷追乌斯满匪帮,是他老人家带路做的向导;勘探队要在柴达木寻找石油,也是他老人家带队闯进的盆地。
1957年,哈密瓜开花的时候,油砂山、红柳泉、冷湖等地纷纷找到石油,打出探井的时候,她在柴达木西部茫崖的山口呱呱坠地。那一年,阿吉老人69岁。
竟然在这里见到她,我分外激动。我知道,她的这个柴达木罕的名字,是当年正在柴达木的诗人李季取的。在柴达木,她和她父亲,都是传奇人物。
我这才知道,这时候的她,是花土沟镇妇联副主席,海西州妇联委员、政协委员,青海省妇联代表。她正要乘车回花土沟。我很想知道这些年她的经历,怎么在花土沟落地生根?
她简单告诉我:1972年,15岁的她进入西北民族学院(今西北民族大学)学习。1975年,与当兵的小伙子买买提依明认识并相爱。1976年,买买提依明复员,回到新疆,在一家工厂当工人。她毕业后选择回柴达木。
她告诉我,1960年,父亲带领部队第二次翻越高山,进巴海吐海,突然头晕,摔下马来,从此一病不起。那时,她才5岁,但父亲临终前对她说的话,她还记得。父亲问她:“你知道你为什么叫柴达木罕吗?”父亲再次叮嘱她,“就是要你在柴达木干一辈子!”
算一算,今年,柴达木罕虚岁70了。
正阳楼
2004年前后,为写《蓝调城南》一书,我常去前门一带转悠。有一天,我在大北照相馆门前等老街坊,一起回西打磨厂老街,看见马路牙子旁停着一辆带棚子的三轮车,专门拉外地客人游胡同的。拉车的是个中年男人,腿有些残疾,冲我说:“你不是要看胡同吗?我拉你看看肉市里的正阳楼,我就是正阳楼里出生的。”
我有些奇怪,正阳楼是清道光年间开的一家老饭庄,号称京城八大楼之一,他怎么会是在那里出生的呢?是真的,还是骗人,只是为了拉客人?老街坊还没到,我走了过去,和他搭讪。
他很高兴,对我敞开了话匣子,告诉我他是1953年出生的,正阳楼解放前就关张了,解放以后都住上人家了。他们家就是刚解放的时候从铺陈市搬过来的。“现在,正阳楼的后面已经拆了,盖成停车场了,正阳楼还剩下前脸的三扇窗户,我带你看看去!”
转了一圈,又回到正阳楼,他还是顽固地要拉我上车,带我逛逛去。一丝警惕性,又袭上心头。
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见我按着牛头不喝水,就是不上车,自己一瘸一拐地上了车,有点儿生气,一屁股坐了上去,眨巴着眼睛,对我说:“我见过你,总到打磨厂来,还拿着照相机拍照,对不对?”
他一下子笑起来,笑得那么开心,有些天真般的诡谲,好像掌心里早握着他想要的一张牌,摊开来一看,只有让我吃惊的份儿了。他是真心想帮助我,告诉我他所知道的关于老北京的一切。而我刚才一直对他怀疑,真有些惭愧。
老街坊们来了,我向他一再道谢后向打磨厂走去,他冲我喊道:“我妈就住在打磨厂,她今年73,知道得比我多,你可以找她,她姓张。要是想看正阳楼,就到这儿找我!”
黄昏大雁
孩子家的小区,三面环楼,一面紧靠一片茂密的林子,楼前有一泓小湖。早晨和黄昏,常看见一群大雁从林子那边飞过来,雨点似的落在湖中嬉戏,然后上岸散步或觅食。岸边,有一座凉亭,我常常坐在那里,看大雁飞起飞落,百看不厌。
初春,林子回黄转绿,大雁刚刚飞回。有意思的是,大雁都是一家子一家子的,大雁爸爸和妈妈一头一尾,把刚出生不久的小雁夹在中间保护起来。特别有意思的是,每家的小雁不多不少,都只有4只,我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小雁毛茸茸的,和小鸭子似的,在大雁中间整齐地排着队,一拽一拽地走着,特别可爱。
还有一件更有意思的事:有一天黄昏,大雁落在湖中,正向凉亭岸边游来,一位非常胖的妇女和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走到了岸边的树阴下,女人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小男孩从纸袋里掏出东西,撒在湖边的草地上,两人转身离开,回到楼里。我猜想纸袋里装的大概是面包屑之类吃的东西吧。不一会儿,大雁小雁纷纷上岸,来不及抖落身上的水珠,开始弯着脖子低着头啄食起来,吃得美滋滋的。等它们吃完了,又游回湖中,或者索性从岸边飞走,让夕阳将影子打在湖面上。
4个月过去了,小雁已经长得和爸爸妈妈一样大了。其间,我每次坐在凉亭里看这群大雁的时候,只要是黄昏,准能看见这个妇女(小男孩有时会跟着有时候不跟着),拿着纸袋子,等候大雁快要上岸的时候,把纸袋里的吃食撒在草地上,然后转身回家。
那样子,特别像折子戏《拾玉镯》里那个女子喂鸡的样子,几乎每天黄昏上演同一出戏,重复同样的动作,让我特别感兴趣,觉得非常有趣。每天黄昏,等待着大雁的飞来,等待着她的出场,成为了我寂寞生活的一段插曲。
这段插曲是动人的,因为什么事情能够坚持4个月,做到从小雁一直长成大雁,都是不容易的,都是值得尊敬的。
母亲的画
我是先认识谢妈妈的女儿,后认识谢妈妈的。那天傍晚在小区散步的时候,遇见她一家三口也在散步,听她女儿介绍才知道,那天谢妈妈和她老伴刚从国内飞到美国,没有什么长途疲惫的样子,显得很兴奋。
谢妈妈应该兴奋,女儿刚刚买了一幢别墅,巧得很,房子的钥匙也在这天拿到手。谢妈妈和老伴这次来,是要帮助女儿收拾房子搬家的。
此后一个多星期,谢妈妈和老伴帮助女儿买地板、买割草机、刷墙、装箱打包,忙得不亦乐乎。女儿年近40岁,来美国打拼多年,终于买成别墅,有阔大的前后花园,还有两株老梨树和一株白玉兰。
谢妈妈是江苏人,65岁,退休整整十年,上了十年的业余大学,学习画画。她只有这么一个孩子,远在国外,见一面很难,画画占据了她的时间和心思,分散一些对女儿的思念。十年,她的水彩画进步非常,颇得老师的夸奖,还被选出几幅参加画展。这次来美国之前,她精心画了好多幅,全部都是江南水乡,小桥流水,黑瓦白墙。家乡的风景,总会牵动女儿的心,看到了这些画,细雨梦回,就能够让她想起家乡和母亲。
我参观过谢妈妈带来的画,全部装裱成框,一共6幅,不敢托运,双手抱着,坐飞机一路带来,只有母亲才能够做得到。她还特意让我看了看没有装裱的几幅画,是备用的,说如果女儿或女婿不喜欢装裱好的,可以换这些画。也只有做母亲的才有这样的细心。
我问她为什么是6幅,是图个六六顺的吉祥数字吗?她笑着告诉我:四个卧室,两个客厅,一个房间挂一幅。
搬家的那一天,虽然累得够呛,却掩饰不住喜悦,她对我说:“哪天到我家里来玩啊!”
谢妈妈错把这套新买的别墅当成是自己的家了。其实,说它是女儿的家都不准确,它应该是女儿和女婿的家。虽然她是女儿的妈妈,来到这里却只是客人。
一个多月后,谢妈妈的女儿邀请我和其他一些朋友到她的别墅做客,庆祝乔迁之喜。那是个星期天,我见她一下子憔悴了许多,忙问是不是搬家收拾太累了?她摇摇头,悄悄把我拉到她住的房间里,那6幅水彩画一溜儿摆在地上,倚靠在墙头,仿佛地摊上卖画似的。没等我说话,她先说道:“你说气死人不气死人?我那个女婿指着这些画对我说:‘这房子里有我出的一半的钱,你要是想挂这些画,一定要征得我的同意!’”我问:“你女儿怎么说?”她更生气地对我说:“女儿?她站在旁边一声不吭。”
我不知该如何劝慰这位母亲。那天晚上临走时,谢妈妈送我走出来,悄悄对我说:“还有不到一个月我就回去了,我想好了,临回去之前,把这些画都撕了!”我忙劝她:“人家《红楼梦》里晴雯撕扇,您撕画,跟孩子生那么大气呀?”她说:“总不能让我把画再背回去吧,多没面子!”
如今,谢妈妈已经回国了。我不敢问那些画是怎么处理的。
前两天,听说谢妈妈去世。她的女儿离婚,嫁给一个德国人,移居德国了。
天坛槐花
初夏,天坛里游人格外多。藤萝架下,坐满了人,脸上淌满汗珠,衣服的后背都湿透了。这里绿荫很浓,比较凉快,可以歇歇。
我坐在藤萝架下,画对面的一对姐妹。当然,是我猜想的。两人都穿着T恤和短裙,很清凉的装扮,架不住天热得要命,依然一脑门的汗。姐姐比妹妹大好多,看样子,妹妹也就十来岁,姐姐有20多岁了。妹妹累得够呛,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连扇扇子的劲头儿都没有了,脑袋像断了秧的南瓜,倒在姐姐的肩膀上休息,扇子跟着有气无力地耷拉下来。
我快要画完的时候,被姐姐发现。她向我走了过来,是个高个子秀气的姑娘,我忙向她坦白:“画你们呢!”然后自动缴械般把画本递给她看,顺便谦虚说,画得不好!她接过画本,连说:“画得多好呀!”然后拿出手机,问我:“我能拍下来吗?”当然!这无疑是对我最大的鼓励,我忙答道。
妹妹也走了过来,看画本上的她和姐姐,看姐姐拍照。
我问她:“是你姐姐吧?”
她点点头。
我又问她:“你上几年级了?”
姐姐拍完照,把画本递还给我,替妹妹回答:“她今年暑假刚小学毕业,这不,我带她来北京玩玩,她还从没来过北京呢,一直想来北京。”
我对姐俩说:肯定是考得不错,奖励一下妹妹!
姐俩都笑了。
我以为姐姐在上大学,一问,才知道已经工作几年了。姐姐比妹妹的年龄整整大一轮。父母身体不好,早早下岗,姐姐高中毕业没有考大学,找到一份工作,替父母分忧,也为妹妹上学。现在,又特意请假带妹妹到北京来圆梦。这姐姐当的!我不由得夸她,又对妹妹说:“看你有个姐姐,多福气呀!”
妹妹的嘴唇扭了扭,似乎不大服气。我又对她说:“你要是没这个姐姐,谁带你来北京?就是你有个姐姐,比你只大一两岁,你试试看,还不得跟你争这争那老打架?有这么个姐姐多好,老给你买好东西吃好衣服穿吧?”
妹妹抿着嘴笑了。
姐姐也笑了。
她们是湖南长沙人,头天上午到的北京,下午去的故宫,当天上午逛天坛,下午去国博。姐姐安排得很满。她说她只请下来几天的假。
我问妹妹叫什么名字?她告诉我,我说你能不能把名字写在我画本上?她写了,字写得很工整。我夸了她,问姐姐:“下面准备去哪儿?”
去西天门看看,听说那里有个福宴,专门做宫廷点心和冷饮,带她去尝尝。
是个好去处,去福宴正好路过通往祈年殿的大道,大道两旁种的都是有年头的老槐树,现在正是开花的时候,槐荫夹道,落花满地,是北京现在槐花盛开最好看的大道了。我又对她说,过去夏天在老北京,最漂亮的树就是槐树了,要不怎么老北京人都管它们叫国槐呢!
是吗?妹妹睁大了眼睛。
姐姐谢了我,礼貌地和我告别,带着妹妹看槐花去了。
过了一会儿,我也去了那里,看槐荫夹道,看花开如雪。那一刻,我想起了我的姐姐。她也是年龄整整大我一轮,不到17岁那年,离开北京,到内蒙古修正在建设的京包线铁路。临分手前的那年夏天,她带我和弟弟一起到天坛,看槐荫夹道,看槐花如雪。
73年过去了。姐姐今年整90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