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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6-03-27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人文漫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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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晓勇
早春,云影淡淡如轻烟漫卷,温柔笼罩易水平原。易水悠悠流淌,澄净如练,在苍茫天地间静静舒展。细雨如丝,轻轻洒落,晕开一片清浅微凉,天地间只剩一派静雅与安宁。
登上河北保定市易县西南荆轲山,荆轲塔便在浓稠雨雾中若隐若现。暗红砖石仿佛凝结了千载血与尘,在潮湿空气里泛着沉郁光泽,厚重得令人屏息。塔尖如一柄锈迹斑驳却依旧倔强的巨剑,直直刺向苍穹,试图穿透这凝固千载的历史沉默。
童年时,父亲宽厚粗糙的手掌总会覆上我的手背,引我指尖轻触塔身砖石间深浅不一的凹痕,为我讲那个早已融入风里的故事。他的声音时而低沉如易水呜咽,时而高亢如裂帛惊弦,眉宇间凛然生威,恍惚间,他便是易水畔白衣胜雪、执剑而歌的壮士。那传说,如灰蒙天幕下飘落的种子,悄然潜入我稚嫩心田,生根发芽,在年复一年的清明雨里恣意疯长。
每念及“风萧萧兮易水寒”,父亲总会倾注全身气力。年幼的我懵懂无知,竟真以为风有金铁交鸣,易水本就彻骨冰寒。直到后来亲耳听过朔风嘶吼,亲身触过冬水刺骨,才懂得:那“萧萧”与“寒”,从来不是自然景象,而是从人心最深处迸发的悲鸣与孤绝。
父亲曾说,塔内幽暗处,曾悬一柄青铜古剑。他总将我高高托起,让我能触及塔基石砖。我踮脚望向那片幽暗,仿佛看见悬垂的寒光,一股凛冽直透骨髓。恍惚间,金戈铁马、慷慨悲歌都在剑锋上回荡。那剑尖所指,是咸阳宫阙的巍峨阴影,是秦王冕旒之后深藏的惊惧。这柄剑,早已超越兵器,它是一道凝固在时光里的闪电,劈开历史长夜,照亮千古侠义精魂,留下一道永不消逝的灼痕。
如今父亲已永远离去,再不能伴我身旁,细说那段过往。塔内剑影无踪,只剩一片空洞沉寂。可那无形寒气依旧弥漫,如冰冷蛛网,层层缠紧心房,令人窒息。眼前,那场凝固的离别再次浮现:易水岸边,白衣如幡,在悲风中猎猎作响;击筑之声穿云裂石,激荡易水波涛。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决绝,是以生命为墨、魂魄为笔,在历史天幕刻下的惊心动魄的闪电,耀眼得足以灼伤后世眼眸。那最后奋力掷向秦廷的匕首,寒光一闪,如一颗燃烧着愤怒与决绝的流星,划破沉寂夜空。
塔前石碑铭文,早已被风雨蚕食模糊,如老者脸上纵横皱纹,盛满时光尘埃。那些镌刻惊世壮烈的文字,正被无形的时间之手一凿一凿剜去,只留残损笔画,无声诉说——历史,也在不可抗拒地风化、剥落,终将归于大地无言的怀抱。
塔外不远处,易水在灰蒙蒙天色下默然东流。河水千载如一日,低沉而永恒地呜咽,仿佛絮絮诉说,流向深不可测、象征时间终焉的海洋。
轻触雄伟的壮士雕塑,粗糙石纹硌得掌心生疼,仿佛触到当年青铜剑的凛冽锋芒。仰望时,目光与壮士相遇,内心翻涌难以名状的复杂。那道划破历史夜空的闪电,让我们在缅怀与自省间,思索生命的重量与意义。
细雨愈密,水汽蒸腾,天地彻底融于一片灰蒙。踏上归途蓦然回首——那塔,竟赫然化作一柄锈迹斑驳、巨大无朋的古剑,沉甸甸悬垂于灰蒙蒙的易水之上。
这把悬于易水之上的锈剑,究竟是一曲戛然而止、湮灭风尘的绝唱,还是一首亘古不息、在血脉中低回传诵的悲歌?千载之后,剑身剥落的,是时光冰冷的灰烬。然而,总有人在此停驻,如同我今日这般,屏息凝神,试图从那层层覆盖的沉默锈痕里,辨认出那曾经裂石穿云、试图刺穿命运铁幕的灼烫锋芒——它最终未能抵达预想终点,却已然在历史的胸膛上,在每一个仰望者的灵魂深处,烙下一道永不磨灭、昭示抗争与尊严的印记。
转身拾级而下,耳畔传来荆轲塔檐高悬的风铃声。清脆铜铃在细雨中轻颤,恍若穿越时空的回响:是击筑声的余韵,是易水的呜咽,亦是壮士未竟的誓言。这声响随风在层峦间回荡,似在诉说,又似在叩问,让每一个离去的人,都带着沉甸甸的思索,将这段凝固的历史,继续在血脉中传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