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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6-03-27 )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人文漫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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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鲁颂
七八年前,我开始系统地阅读杜甫的1400多首(篇)诗文。一般来说,读诗的人大致可分为三类:
一是欣赏者,追求的是感受诗中的情感与美,增进自己的人文素养;二是学诗者,热衷的是在经典诗词中寻找范本,学习作诗的方法和技巧;三是研究者,重在从史、论的角度去探究诗歌的源流、体裁、风格、流派以及作者的生平与时代。尽管这三种类型的读者读诗的目的、角度和方法不同,但他们大多都是站在受众的角度,以一种“回头看”的视角去读诗的。
而我读诗的时候,却有更大的企图,希望从读者的角度跳出来,站在作者的立场上,以一种“向前看”的视角体察诗人的创作心理,看清楚一首诗到底是如何诞生的。
十多年前,我就是用这种视角,从上自魏晋、下迄现代1700余年的历史中随机选取200多首诗进行研读,写了200篇小短文辑为一册,题为《诗家心法》。这本小册子非常粗浅,羞于示人,只在少数几位学友中流转,但它对于我提高古诗词的解读能力却大有裨益。
读杜诗的时候,我就是用这种方法,尽可能将自己的意念移情到杜甫的身上,在诵读诗句、赏析诗意的基础上,尝试去体验他在创作某首诗时所处的特定情境,尽可能地去感受那些掩藏在诗句“背后的东西”。始料未及的是,这样读着读着,我突然从这些诗文中看到一个与人们固有认知截然不同的杜甫,内心受到极大震动。随着阅读的深入,这个“不一样的杜甫”,形象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亲切、越来越生动,要把他写出来的冲动越来越强烈,最后在2020年封闭在家的那段时间开始动笔。
关于我所看到的杜甫到底如何“不一样”,在此书中有完整的考证和呈现,这里不再赘述。我想强调的是,杜甫实际上是中国历史上最具争议的一位诗人,千余年来,推崇他的人将其奉上“圣坛”,毁损他的人将其贬得一无是处,直到当代这种争议也不曾停止过。
人们对于杜甫的评价之所以出现如此巨大的分歧,原因主要有两点:一是时隔久远,加之人们道听途说、臆测编造,使其真实生平事迹大部分湮没于历史的烟尘里;二是无论毁誉,历史上关于杜甫的评价都是高度政治化、脸谱化的,使本已失真的杜甫形象更加扭曲,所以当你读现有的杜甫传记,会感到他的一生充斥着无法解释的矛盾;当你读千余年来关于杜诗的注释,会发现其中有太多牵强附会、含糊其辞的地方。
正因为如此,去年《三联生活周刊》在做《杜甫地理——纪实的诗圣》时,记者才会询问哈佛大学东亚系中国文学教授田晓菲:如何剥离杜甫身上的光环和遮蔽,去接近真实的杜甫及其诗歌。田晓菲的回答是:“读杜诗全集,回归杜诗本身。读杜诗全集,遮蔽就不存在了。”此语正中肯綮。
其实,300多年前,《杜诗详注》的注者仇兆鳌就说过类似的话:“夫不信亲著之诗章,而信后人之记载;不信子孙之行述,而信史氏之传闻,其亦昧于权衡审择矣。”可见,为此感到困惑的,远不止今人,古人亦认为必须从杜甫“亲著之诗章”中去了解杜甫。
今天,我们看到的“不一样的”杜甫,正是回归杜甫本身、读杜诗全集的结果。尽力还原一个真实的、本色的杜甫,可能是我们能够给予这位中国最伟大诗人最大的公正。
认识杜甫、把握杜甫、理解杜甫,一定要体会他心中对于时代的“大悲悯”。杜甫所处的时代,是唐代由盛而衰的转折时期,更是中国古代社会千年大变革时期。
当时的中国,社会酝酿着剧烈变革。杜甫的忧患和痛苦,杜甫的挫折和困顿,承载的是时代、国家、民族和千千万万个家庭的愿望和命运,令他伟大和不朽的,不仅仅是他个人的苦难,也不仅仅是他杰出的诗篇,而是他的苦难和诗篇中蕴含的情怀。
同时,我们还应看到杜甫身上的“大智慧”,他是诗人,也是儒家。他至情至性,对这个世界抱有巨大的善意和真诚,对人生的苦难极为清醒。他是官员,也是妻子的丈夫、儿女的父亲,他极具责任感,富有极强的组织协调能力,对美好生活的追求极为执着。他的人生态度,完全是性情、责任、才华、理想和历练淬炼而成的,既有不变的信条,又不乏爱的温情,既超凡脱俗,又脚踏实地。
最难能可贵的是,杜甫毕其一生,始终做到了个人性情、家庭责任和政治抱负的平衡。即便是在时代剧变、社会动荡和战乱频仍的惊涛骇浪中,也能保证人生之舟不偏航、不失重、不倾覆。这是杜甫赋予我们的启示和意义。
杜甫的诗,具有感人肺腑的力量,不知为何,它们常常令我想起已经故去的父亲,内心涌起无以言表的悸动。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杜甫来到了湖南,在杜甫笔下,我的家乡美丽、淳朴、热情、富有生机,尤其是湘江,明净而神秘,一次又一次打动着我,于是萌生一个愿望:待书脱稿后,一定要去湘江看看杜甫描写过的地方。
2025年5月上旬,我约了几位朋友,带着一艘充气皮划艇,从耒阳杜甫墓出发,沿湘江漂流而下,历时十一天,水路兼程近900里,抵达平江杜甫墓。
一路上,我们寻访杜甫到过的每一个地方。尽管过去了1200多年,尽管湘江因修了数道大坝水位抬升,但杜甫诗句描绘的景象仍然依稀可见,哪里有一处沙洲,哪里有一块石壁,哪里水流转向,哪里江风骤起,哪里有险滩激流,甚至哪里有荇草和游鱼,都与杜甫的诗句一一暗合,我们仿佛就坐在杜甫的船上航行。
杜甫诗中提到的方田驿、赤石村、挽州、花石戍、空灵岸、凿石浦、江阁、铜官渚、乔口、鸭栏驿、白马滩、青草湖,今天依旧保留着古名;而衡山文庙、湘夫人祠、白沙驿等处虽然不见其踪,但经人指引,依旧能找到旧址。
即便两岸修了公路、村舍俨然,但弃舟登岸,那种宁静,好像还停留在杜甫杖藜在此处行走的时光里。1000多年来,这里最大的变化恐怕要算岸边的树木,杜甫诗中提及的枫林是一棵也没有了。
如果不经实地体验,我恐怕想不到杜甫对当代中国的影响到底有多深。湘江上下,包括上游的耒水,下游的汨罗江、洞庭湖以及洞庭湖口的城陵矶和鸭栏驿,杜甫所到之处,都留有大量的遗迹、名胜和纪念场所。耒阳有杜甫墓、杜甫公园和杜甫码头。花石村的崖石上矗立着杜甫草堂,这是20多年前由刘芝兰老太太用一生的积蓄修建的。
晚洲的千年古樟树干已空,但枝繁叶茂,累累如冠,传说杜甫当年系舟于此。株洲古凿石浦处新建了规模不俗的杜甫草堂,资福寺内竖立着社会贤达捐建的杜甫像石碑。长沙市内湘江东岸杜甫江阁前人头攒动;铜官渚的小巷里陈列着杜甫的船的硕大模型,传说杜甫曾在此“守风”;乔口镇上每个角落都有杜甫的印记,杜甫亭、杜甫客栈、杜甫码头与人们的日常生活融为一体,“三贤祠”祭祀着杜甫、贾谊和屈原,他们为湖湘文化植入了深沉而苍凉的历史基因。
岳阳楼前怀甫亭静静地俯瞰洞庭波光,它建于上世纪60年代杜甫被列入世界文化名人之际;平江杜甫墓正在全面整修,其规制与格局令人肃然,杜甫祠的墙上还保留着唐代古砖,唐代石柱础散发出古拙、浑朴的气息。至于书写和镌刻杜甫诗句的楹联、摩崖、石碑、亭廊,更是随处可见、数不胜数。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湘江两岸的人们,我们遇到的每一个人,不管是老人还是孩子、男子还是妇女、农民还是商人、学者还是干部,都知道杜甫,都熟悉当地流传的杜甫故事。每次问路,只要一提杜甫,他们都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热情,孩子们能即兴背诵杜甫的诗句。
在乡镇街道的麻将桌旁,在县城深巷的餐馆里,在衡山文史专家的客厅内,在南岳山麓朋友的枇杷树下,在兴马洲民宿的庭院中,在平江杜甫墓的祠堂边,我们与这里的人们围坐一起,谈论杜甫,许多人居然能立即找来地方史料,引经据典地讲述杜甫在当地的行迹。
第十一天,我们来到漂流行程的最后一站——城陵矶,杜甫当年就是从这里进入湖南的。站立在城陵矶新建的客运码头上,眺望远处三江汇流的开阔水面,我们仿佛看到杜甫的船正映着夕阳从天际扬帆驶来,在湖南历史上留下深刻印记。
湘江十一日,写了十一首五律记录行程,题为《从杜甫墓到杜甫墓——与唐兵兵、崔谦牧等友人湘江漂流十一日》,这里就摘录其中第十一首作为本序的结束语吧。
甫也从兹去,征帆下楚南。
凭栏天正远,极目水虚涵。
更向鸭栏驿,来寻白马潭。
江湖多变道,皓首古今谈。
(本文为《杜甫的船——诗圣最后的漂泊岁月》一书作者自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