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雷琨 刘晶瑶 马笑非
中关村南三街,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开放日,大院里满眼都是孩子。
许皓博接过一只旋转的自行车轮,向左一压,脚下的转盘却向右转了起来。
这个从河北廊坊赶来的三年级小学生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排在身后的妈妈看得心痒,也站了上去。
一旁,于庆龙接过车轮,开始给他们科普“角动量守恒”。同样的实验,这位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以下简称物理所)的博士生,已经演示几十遍。一遍遍拨动车轮,手掌被磨得发烫,他和同伴只好找演示低温超导实验的志愿者借了一只防冻手套,轮换着戴。
平日里,物理知识显得“高冷”,似乎只藏身于公式、仪器和实验数据中。但在物理所,一群科研工作者让知识“活”了。
国家实验室变身“科普游乐园”
前一天,于庆龙还在外地参加学术会议。导师提醒他早点回京,别耽误“一年一度的大事”——物理所开放日。
于庆龙早早报名进了志愿者群。群里足有160人,大多是物理所的博士生、硕士生和职工。平时,他们围着仪器、数据和论文打转;这一天,实验室的大门向公众打开,他们要把自己熟悉的物理讲给孩子听。
开放日从上午9点持续到下午5点。于庆龙和另一名同学守着角动量守恒体验点,一人演示,一人讲解。他们的“摊位”太火爆,中午,两人匆匆扒了几口饭,便赶回来与孩子们互动。
许皓博已是第二次参加物理所开放日活动。“去年没玩够,今年约着好朋友又来了。”妈妈说。现场每一个项目,都排着长长的队。为了体验角动量守恒,他们排了20分钟。
那天的物理所格外热闹,像个游乐园。物理所研究生部业务主管秦晓宇说,粗略统计,当天入所参观约2万人次,“和环球影城工作日的人流量相当”。
空气炮轰然发射,气流能击中数米远的障碍物;超导魔法登场,小铁块秒变飞驰小摩托;马德堡半球实验,十几个小朋友合力拔河都拉不开;平平无奇凸透镜,竟能变出“捉不到的小黄鸭”……每个实验台前,都围满了跃跃欲试的孩子。
有机器人热舞的游戏区,从开门起就人气爆棚,为了安全,一度只能“限流”。很多孩子拿着印有开放日主题标志的互动礼物,手里已经塞得满满当当,却仍要拉着家长去排下一个项目。
今年开放日的主题,是“中二所的奇‘喵’冒险”。适逢薛定谔方程提出100周年,物理所研究生部副主任成蒙和同事们想到“薛定谔的猫”,设置了10个与“喵星人”有关的打卡点。超导猫、磁力猫、拓扑猫……集齐印章,便能换纪念品。
乍一看海报上的“中二所”字样,有人以为这是中国科学院的第二家研究所。但活动现场那些熟悉物理所新媒体账号的人,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亲切的称呼——就像某种接头暗号。
“90后”秦晓宇是开放日的“大管家”。5月初,她便开始忙得脚不沾地,核对预约名单、寄送门票、分配志愿者岗位、确认活动细节、准备礼物……接受采访时,她连声音都已有些沙哑。
博一学生矫一平,是第二次做志愿者。去年,他负责给孩子们演示手摇发电机的原理。结果,想动手的人太多,实验用的皮筋都被拽断好几根。今年,他原本换了岗位,但因为主楼里来了一个学生团体,负责讲解的同事分身乏术,他又被秦晓宇临时叫去“救场”。
没有讲稿,也来不及准备。矫一平站在主楼一层大厅照片墙前,从中国近代物理学研究的奠基人之一吴有训讲起,讲到吴先生的学生杨振宁,再讲到钱三强,这些都是与物理所密切相关的科学家。见孩子们意犹未尽,他又“超纲”讲了照片墙之外的袁隆平院士。
同样在主楼,不远处的报告厅里,院士讲堂早已座无虚席。
这些年,物理所的院士们一年年接力,通俗地分享自己的研究成果,陈立泉讲锂电池,金奎娟讲光与人工智能。今年,接力棒交给陈小龙院士,他讲的是人工晶体和未来技术。
讲座专门安排了互动环节,台下举起一片小手。院士们会耐心解答孩子们各种脑洞大开的提问,鼓励他们细心观察生活里的科学现象,寻找打开科学之门的钥匙。
另一边的科普图书展,则像一场“小粉丝见面会”。
资深研究员曹则贤被大小读者围在中间,桌上摆着他的《物理视角读唐诗》。翻开那本书,小读者就会知道“大漠孤烟直”和火龙卷实验之间的联系;知道写出“润物细无声”的诗圣杜甫,还写过“物理固自然”这样的诗句……
《1分钟物理》也很受欢迎。这本书收录的问题,大多来自物理所微信公众号读者:高考答题卡为什么一定要用2B铅笔填涂?光为什么不会砸伤人?“小强”摔不死的秘密是什么……近300个“老师不教,爸妈不会,不问憋得慌”的问题,被学生小编们精心解答,最终结集成书。
这一天,院士、研究员、博士生、硕士生都成了科普讲解员。有人站上讲台,有人守着实验装置,有人维持队伍,有人蹲下来帮孩子扶稳手里的实验装置。
当国家级科研院所变身孩子们的“科普游乐园”,志愿者明显不够用。秦晓宇坦言,“其实人流量对我们来说,有点压力。”但一天下来,很少听到志愿者抱怨,因为他们看见孩子们都玩得特别开心。
把实验室“搬”进手机
院子里,于庆龙一遍遍给孩子们做科普;院子外,更多人隔着屏幕看见了这一幕。
开放日当天,“中二所”B站账号照例全程做了直播。实验、讲座、机器人表演,镜头跟着人群在各个区域穿梭,线上直播累计观看量突破了800万。对许多无法来北京现场的科学爱好者而言,手机屏幕就是另一扇敞开的实验室大门。
不过,开放日一年只有一次。怎样让物理所的大门,在其余364天里也开着?
2014年,物理所准备开设微信公众号。当时,“85后”成蒙刚刚博士毕业留所,在综合处负责科普工作。任务落到他和几位同事手上,大家首先考虑的,并不是更新频率和粉丝数量,而是另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一家国家级科研机构,到底该在网上说什么、该怎么说?
如果只是把官网上的科研成果换个地方发布,事情并不难。物理所从来不缺新进展,但类似《基于超导量子处理器的希尔伯特空间碎片化研究》的科研成果,足以让多数普通读者望而却步。
“物理研究的就是世间万物运行的规律。”成蒙觉得,生活中处处有物理,它本就与每个人有关,不应总以“高冷”的面目出现。
“我们当时就想做一点尝试,改变语态。”
经过反复讨论,他们决定用官方账号发布更多接地气的科普内容。账号不再只面向物理专业人士,也要面向中小学生、大学生和普通科学爱好者。除了分享科研动态,他们还想讲讲日常生活里随处可见却很少被认真追问的现象。
当年11月,物理所微信公众号正式上线。最初一年多,账号主要由成蒙一人运营。找选题、约稿、编稿、排版、发布,常常一个人从头做到尾。后来,越来越多研究生加入,一支研究生小编团队逐渐形成。
这些年轻人平时做实验、写论文,科研之外,他们找选题、查资料、写文章,“像个大学生社团”。
成蒙把“中二所”的气质概括为“学生气”。
它并不是青涩之气,而是一种没有被磨平的好奇心。年初,电影《镖人》热映,他们一本正经地从物理学角度研究,咬掉一侧箭羽是否真能“拐着弯”射中目标;看到用久了的铝盆底是彩色的,他们会琢磨那层斑斓从何而来……
问题一旦冒出来,就可能进入选题库。
账号的栏目,也慢慢多了起来。专门发布最新科研进展的栏目叫“进展”,标题不刻意降低专业浓度;每周六更新的“正经玩”,则把锅碗瓢盆、蔬菜叶片变成实验器材,目前已经“玩”了500多期……
有一期,小编用菠菜叶和清水演示怎样吹出泡泡。照片一张张列出步骤,像一场迷你实验,也像在邀请孩子把厨房临时变成实验室。
有时,科普并非从一篇文章开始,而只是源于评论区的一句玩笑。
一次,有网友发布女儿搭叠叠乐积木的视频。物理所账号小编跑去留言,让她“做个受力分析”。见孩子一时没能分析出来,小编又拍了一段视频,认真讲解积木为什么能保持平衡。
这种互动,不像传统的单向知识科普,更像一个懂物理的朋友凑过来,先和你开句玩笑,再陪你把问题想明白。
直播间里,这种感觉更加明显。
每周三晚上,小编都会在B站进行科普实验直播。观众能看到实验成功,也能看到各种意外。不少粉丝都见过屏幕里的主播手忙脚乱地处理各种“乌龙”。“我们日常翻车……”秦晓宇笑着说。
2019年春天,物理所准备入驻B站。他们原本想沿用“中科院物理所”这个ID,结果发现已被别人抢注。秦晓宇说,因为B站聚集着大量喜欢二次元的年轻人,我们就用了“二次元的中科院物理所”。名字有些长,不少粉丝把它简称为“中二所”。一个跟账号气质很相符的外号,就这么叫开了。
“中二”,原本带着年轻人的自嘲,对物理所来说却毫不违和:严谨也活泼,幽默也渊博,没有想象中科研殿堂的“正襟危坐”,更像一个热爱物理的好朋友在隔着屏幕和你“唠科”。
同样是在2019年,一段曹则贤讲课视频,被小编从教学素材里剪了出来。身为量子力学、低温等离子体等领域的研究者,他在黑板前熟练运用电磁学原理分析“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随后笑着奉劝学生,“同学们呐,可别信这个话!”
小编给视频配上的文案也很有意思:“物理没学好,谈个恋爱都费劲!”视频一发出,迅速刷屏,单条点赞超过250万,浏览量超6500万,物理所抖音账号粉丝也因此突破100万大关。
曹则贤后来成了整个物理所新媒体矩阵的熟面孔以及“流量密码”。他从没参与过账号的运营,那些爆火的视频切片,都是“中二所”小编从他的授课视频中精心截取的。
这也构成了“中二所”内容生产的一种常态:科研人员负责研究和讲述,年轻小编寻找其中能激发公众共鸣的传播点。有人提供专业深度,有人理解网络语境;有人在讲台上讲几个小时,有人从中找出几十秒,再配上一句能让年轻人停下手指的文案。
到后来,这支队伍逐渐扩展到70多名学生小编,分布在不同课题组。账号也从最初的微信公众号,延伸到抖音、B站等平台,形成全网粉丝超过1300万的科普矩阵。
不过,成蒙说,从创办账号之初“我们就没有功利心”,如今的流量和热度,更像是无心插柳的惊喜。物理所没有给团队设定创收任务,也没有要求他们必须追逐热点。账号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一套预先设计好的“流量公式”,而是一群研究物理的人,愿意把自己看到的世界讲给更多人听。
只是,手机里的表达可以轻松,选题可以出其不意,但科学性不能打折。对“中二所”而言,会“唠”只是表面。每一句能说出口的话,首先都要经得起“科”的检验。
科普,首先是“科”
今年读博二的亦山,是物理所小编中的“爆款制造机”之一。他曾写过一篇关于“微辣”标准的科普文章,起因是再普通不过的外卖经历。
科研任务重的时候,他常顾不上去食堂,于是换着点不同餐厅的外卖。他发现,在不同餐厅下单同样标“微辣”的菜品,有的辣度能接受,有的却辣得人“涕泗横流”。他忍不住和身边人吐槽:“这微辣,怎么没个准儿?”
话一出口,大家纷纷附和。这也触发了亦山的“编辑敏感”——这个话题有科普价值。
动笔前,他查阅了不少文献,还翻出了《辣椒辣度的感官评价方法》这样的国标。查得越深,他越发现,这个看起来有点“无厘头”的问题,并不好回答。
国标提供了辣度的感官评价方法,但具体到每个人,对辣的感受仍不相同。饭店菜单上的“微辣”,更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实验室参数,而是一种边界模糊的自然语言。
亦山在文章中写道:“辣,一半属于食物,一半属于人。”文章从秦始皇统一度量衡写起,最后发现,菜单上的“微辣”并不是一个严格的实验室参数,而是一种边界模糊的自然语言。亦山所做的,正是在实验室参数和日常语言之间寻找巧妙的平衡点。
“科学性、趣味性和多样性”,是团队一直坚持的标准,科学性排在第一位。哪怕是一个“无厘头”的选题,小编也要动用自己的文献调研功底,严谨地给出符合科学规律的解释。
有时,真正费力的,正是那些读起来最轻巧的句子。
今年3月,人工智能领域的热词“token”被正式命名为“词元”后,物理所很快推送了一篇解释文章。这个概念对大模型至关重要,却很难用一句日常语言说明白。
为了讲清这个概念,亦山用了不少形象的比喻,把“词元”比作可拆解的积木、人类语言“项链”上的“珠子”。为了说明它在计算和计费中的作用,他又作了一连串类比:“词元之于大模型,像度数之于电表、流量之于手机套餐、公里数之于网约车”……
“做科研时,大脑一直在处理高度抽象的东西;做科普时,就得把抽象变得具象。”亦山说,他总试着用具象化的语言来“翻译”复杂的学术概念。
他引用一位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的话:“如果你不能向一年级的学生解释一些事情,那么你还没有真正理解。”他喜欢从生活细节里去挖掘选题,尤其那些大家平常都接触得到,却没从物理的角度细想过的内容。
成蒙觉得,像亦山这样的学生小编做科普非常有优势。他们受过系统的科研训练,知道怎样检索文献、判断信源、核对结论,也很了解网友的表达方式,知道什么问题会让人停下来,什么说法会让读者觉得“这和我有关”。
“你首先要真正做到‘科’,才能去‘普’。”在曹则贤看来,真正的科普,不是把艰深知识削薄到只剩几个轻松的结论,也不是一味迎合受众已有的认知。科学本身有结构、有脉络,也有不能随意跨越的门槛,讲述者要找到合适的台阶,把人往上“提溜”。
这番话可能要结合曹则贤每年的跨年科学演讲,才更容易理解。
2019年,知识跨年演讲备受关注。曹则贤和研究员魏红祥觉得,物理知识非常适合以这种形式与公众分享。两个人拉着成蒙一起头脑风暴,最终确定“致敬法拉第的科学演讲”,举办物理所首届跨年科学演讲,首场由曹则贤讲量子力学。
如今,物理所的跨年科学演讲已举办7届,从量子力学讲到了原子物理。每一场演讲,曹则贤都要提前半年准备。平日读书时,他随手把重要内容、原始文献和自己的思考整理进PPT;临近演讲,再用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反复调整。最终的课件往往有两三百页,曹则贤一个人能跟网友“唠”三四个小时的“科”。
成蒙说:“曹老师每次讲完,PPT都能出一本书。”几百页课件里,有公式,有原始文献,也有科学史、语言和哲学。内容并不因面向公众而刻意变得简单。有网友把这场演讲称为“物理学一年一度的春晚”,也有人说它像“一场酣畅淋漓的物理军训”。
曹则贤很喜欢这两个说法。“春晚”意味着许多人愿意来看;“军训”则意味着,观看并不总是轻松的。大量陌生知识在几个小时内涌入,听众未必每一处都能跟上,却可能由此发现一个此前从未见过的世界。
他并不要求所有人都能把每场演讲完全听懂。“就像开商店,没有人能把商店买空,但也不能让哪个顾客空手而回。”曹则贤说。
对曹则贤来说,准备演讲首先也是“教自己”。他连未来10年的演讲主题都已大致规划好。
“借着演讲,我就尽可能多学一点,多整理一点。”他说。零散阅读在一页页PPT中被重新梳理,过去没有想通的问题,也可能在准备过程中突然贯通。对他来说,准备科普演讲,本身也是一次重新学习。
要把艰深的知识讲明白,讲述者自己先要走得足够深。
自觉自愿的接力
物理所主楼一层大厅,有一面照片墙。吴有训、钱三强、吴健雄等科学家的照片依次排开,记录着这座物理学殿堂跨越98年的发展史。
旁边陈列着抗战时期随科研人员辗转昆明、桂林、重庆等地的电磁铁,20世纪80年代物理所自制的低温杜瓦,以及一台直到2010年前后仍在加工玻璃、晶体等材料的小型车床。
这些仪器已经退出实验一线,外壳留下划痕,金属也有了岁月的颜色。每天,物理所的年轻人从它们身边经过,再走进楼上的实验室。
对一座即将迎来百年历史的科研院所而言,传承不只是把旧仪器放进展柜,也不只是把科学家的名字挂在墙上。更重要的是,把上一代人积累的知识、研究方法和学术传统交给后来者。
曹则贤常年阅读物理学、数学领域的经典原始文献。在中国科学技术大学读本科期间,他学习过德语、法语,研究生阶段又赴德国深造,因此能够直接阅读多种语言的学术文献。
在他的办公室里,书柜内外、书桌上下,甚至沙发旁边都摞着书,随手抽出一本,页边往往留有密密麻麻的批注。
“我既然看到了、读到了,占了这个‘天时地利’,那就捎带手做成PPT,给大家讲一讲。”他说。
每年跨年科学演讲结束后,他都会把完整课件放到物理所公众号上,供读者免费下载。演讲现场没有讲完的部分,网友可以自己慢慢看。对这些花费半年甚至更长时间整理出来的内容,他愿意把这些课件免费公开,更在意有没有人真正用得上。
几年前,一名年轻人敲开了曹则贤办公室的门。
来人提着一袋鲜核桃,坚持要送给他。曹则贤一头雾水,再三推辞。年轻人这才解释,自己是一名师范生,刚刚参加了一所中学的教师招聘。试讲时,他用了曹则贤演讲课件中关于经典力学的几页内容,把原本有些抽象的知识讲得更生动。后来,他顺利通过面试,即将成为一名物理老师。
“我知道您不会收别的,这是家里产的核桃。”年轻人说,他只是想来道声谢。
那件小事让曹则贤记了很久。几页PPT到了另一个年轻人手里,可能就变成另一间教室里的一堂课。“如果真能帮到别人,我那几页PPT有什么舍不得的?”
从研究者到教师,从讲台到课堂,知识的传递未必总有宏大的仪式。很多时候,不过是有人把自己读到的、想明白的,再往前递了一程。
2014年,物理所把微信公众号交给刚刚博士毕业的成蒙等人。他们接下的是一项没有现成经验可循的工作。那时,很少有科研院所以日常化、人格化的方式持续经营新媒体账号。没有成熟的流程,也没有现成的模板,他们一边摸索,一边吸引研究生加入。
一批学生毕业离开,又有新的学生进来。
有人只参与过几篇文章,有人一做就是几年;有人负责写作,有人拍摄剪辑,有人从研究人员的长课中寻找适合传播的片段。账号的栏目不断变化,平台从微信扩展到抖音、B站、视频号,小编的名字也换了一届又一届。
成蒙从最初独自运营账号的年轻博士,成为研究生部副主任;秦晓宇接过越来越多具体工作,组织小编团队,也操持一年一度的开放日。更年轻的研究生则从他们手中接过账号密码,在实验间隙回复留言、查阅论文、设计实验,继续寻找下一篇文章的题目。
12年里,不变的不是某一种文风,也不是某个流行平台,而是一批又一批年轻人愿意把科研之外的时间花在科普上。
亦山就是其中之一。
2019年,他还是河北的一名中学生,偶然在B站点开了“中二所”的视频。那时,这个账号刚入驻不久,视频里的研究生做实验、聊物理,和他此前见过的科普节目不太一样。
“他们能把物理玩起来。”他记得自己当时很兴奋。
此后几年,他一直关注这个账号。7年后,当年隔着屏幕“追更”的中学生,成了物理所的博士生。从前,他等着账号更新,如今轮到他寻找下一个选题。科研之外,他加入学生小编团队,参与视频拍摄和公众号写作。
在物理所,不少年轻志愿者也有相似经历。他们在进入这里之前,曾是“中二所”的读者和观众。他们从读者、观众变成研究生,再从被讲述者变成讲述者。对外界来说,这种身份转换也许带着几分巧合;在物理所的人看来,它却并不令人意外。
成蒙曾粗略估算,物理所新媒体矩阵的粉丝中,有20余万人是在读物理专业学生。选择报考物理所的年轻人中,也有不少是先从公众号、视频或一场直播开始认识这里。
线上传播带来的,不只是点击量。7月初,几名来自福建的高考生联系秦晓宇。他们高考成绩不错,来北京参观心仪的高校,也希望把物理所列入行程。让秦晓宇印象深刻的是,几个年轻人说,自己从小学起就开始关注物理所的账号。秦晓宇很快帮他们规划了参观路线,“欢迎他们来”。
物理所的人未必知道,一篇文章、一段视频或者一次开放日,最终会落到谁的心里。许多读者看完科普内容,许多孩子走出院门,又回到原来的生活。科学兴趣何时萌发,又会把一个人带向哪里,很难测量,也无法统计。
但偶尔,那些看不见的变化会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
它可能是一袋从家乡带来的核桃;可能是一位从小学看到高中的考生,终于沿着屏幕里的画面走进物理所;也可能是当年追着视频看的中学生,几年后坐进实验室,成为下一个写稿、出镜的人。
开放日临近结束,角动量守恒体验点前的队伍仍没完全散去。
于庆龙拨动车轮,等它平稳地旋转起来,再递给站上转盘的孩子。
车轮还在转,队伍里的下一个孩子已经伸出手。